第3章
兩個漢子衝進來,把我從乾草上拎起來,拖到打穀場上。
那裡已經搭好了批鬥臺,木樁上綁著趙愛國。
他的衣服被扒得只剩一件背心,身上全是鞭痕,新的舊的摞在一起,臉上沒有表情。
我被推到臺子另一側,還沒站穩,后背上就捱了一皮帶。
皮帶抽在背上,火燒火燎。
我咬著牙沒吭聲,抬頭看了一圈。
臺下烏壓壓全是人,熟悉的、陌生的,好多雙眼睛。
有人舉著拳頭跟著喊口號,有人縮在最后面,不敢看。
王嬸站在角落,手攥著圍裙角,臉色白得厲害。
她的圍裙角被攥得皺成一團,指節發白,鬆開又攥上。
我看向她時,她把頭扭開了。
李大富站在臺上,舉著擴音喇叭:
“這丫頭散佈封建迷信,搞破鞋勾引愛國私奔。今天批鬥,讓她認罪伏法!
”臺下一片附和聲。
他使了個眼色,又一個漢子上來,掄起皮帶抽在我大腿上。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但用手撐住地,又站直了。
腿在抖,喉嚨裡有血味,可我沒跪。
手掌按在地上,碎石硌進掌心的傷口裡,我咬著牙把身子往上撐,手臂打著顫,膝蓋在抖。
趙愛國被綁在柱子上,他扭過頭看我,眼神裡有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可憐,是憋。
他腮幫子鼓著,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瞥見他褲兜裡露出一截刀柄——是那把水果刀,他還留著。
李大富走到他面前,拿棍子捅他胸口:
“你認不認?認了就不打你。”
趙愛國沒說話,偏頭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吐在李大富鞋上。
李大富臉一青,一棍子抽在他肋上,他悶哼一聲,脊背撞在木樁上裂開一道血口。
那聲音很悶,像木頭裂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揪得疼。
不是為他可憐我,是為他不肯低頭。
他恨我入骨,可面對李大富,他連一句認罪都不說。他知道裂縫是真的。
我腦子裡嗡嗡響,手攥成拳頭。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會被打S。
我把手伸進棉襖夾層裡,摸到那張巡查記錄表,攥緊,然后一把推開站在我旁邊的漢子,跌跌撞撞走到臺子中間。
推那漢子時,他紋絲不動,我倒往后踉蹌了一步,肩膀撞在臺柱上才站穩。
我瞥了一眼村口的路——空蕩蕩的,沒有車影。
我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他說這兩天就來,如果走早點,現在差不多該到了。
我賭他沒變卦。但我沒別的牌了,只能賭老天爺讓劉技術員今天早點到。
我抬手舉起那張表,對著臺下大聲說:
“這不是迷信!前兩天我和愛國去縣裡防汛辦,劉技術員這兩天就來巡查壩體。
這是他的巡查記錄表——”人群一下子靜了,有人伸長脖子看。
李大富臉變了,上來搶我手裡的紙,我一側身躲開,把表舉得更高:
“你們不信我說的話,總得信縣裡吧?”
每舉高一寸,后背和大腿的鞭傷都像又被撕開一遍,我S咬著后槽牙,手在抖,但表舉得穩穩的,一個字沒歪。
風吹得紙嘩嘩響,我用兩隻手攥住,紙邊被我攥出了汗印子。
臺下炸開了鍋。
有人在喊“縣裡真來人了?”“那裂縫是真的?”
李大富急了眼,一把掐住我脖子:“你這張表是偽造的!誰給你的?誰給你的你說!”
我被掐得喘不上氣,眼冒金星,手還SS攥著表。
趙愛國在柱子那邊吼了一聲:
“你放開她——表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
他的聲音劈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吼完咳了兩聲,
咳出血沫子來。李大富沒鬆手,反而掐得更緊。
我嗓子快被掐斷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臺下忽然安靜了,連狗都不敢叫。
時間像被拉長了,我能聽見自己血往腦門上湧的嗡嗡聲,手上的表被汗浸得發潮。
就在我覺得意識快要斷了的時候,村口傳來汽車喇叭聲。
眾人回頭,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沿著土路開過來,車身上印著“防汛辦”三個字。
劉技術員帶著兩個人跳下車,手裡提著測量儀器。
李大富的手忽地鬆了,我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我趴在地上,土嗆進鼻子裡,咳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手掌撐地時,發現表已經被汗浸透了,紙發軟,字跡有點洇,但還能看清。
劉技術員掃了一眼臺上的陣勢,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他沒看李大富,先走到臺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巡查令,
舉起來晃了一下,才對著人群說:“我們是縣防汛辦巡查組的。接到群眾反映,水庫東側有裂縫,現在要去現場檢測。防汛期間,阻撓巡查按破壞防汛論處。誰管事的?”
李大富愣了一下,趕緊堆出笑臉迎上去:
“劉同志,這都是誤會,那丫頭胡說的,沒有什麼裂縫。”
劉技術員沒理他,對著身后的人說:
“走,直接去壩東側。”
他說話時已經在往壩的方向走了,步子很快,兩個技術員提著儀器小跑著跟上。
李大富臉上掛不住了,跟在后面一路解釋。
人群呼啦啦跟著往壩上湧,批鬥臺一下子空了。
我被王嬸扶起來,她嘴唇哆嗦著,小幅度給我拍身上的土。
我顧不上疼,掙脫她跟在劉技術員后面。
趙愛國不知什麼時候被人解開了繩子,捂著肋叉子也跟上來,走一步抽一口冷氣,
但眼睛SS盯著前方。他捂著肋叉子的手背上還有菸頭燙的三個水泡,有一個破了,流出清亮的液體。
到壩東側,劉技術員讓人扒開碎石草皮,那條裂縫清清楚楚露出來。
他用檢測錘敲了敲,水泥渣嘩啦啦往下掉。
旁邊技術員拿出卡尺一量,臉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
劉技術員直起腰,對著人群說:
“裂縫長度兩米三,寬度接近臨界值。而且這個標段的水泥標號不對,有明顯偷工減料痕跡。情況嚴重,必須立即上報。”
他把檢測錘往地上一擱,錘頭上沾著水泥渣子,他用手指彈了彈,渣子掉在草皮上。
這話像在人群裡扔了顆炸彈。
有人嚷嚷起來:“偷工減料?那上次的維修款花哪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李大富。
他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幾下,忽然撲上來,一把拽住劉技術員的袖子:
“劉同志,
你聽我說,這裂縫是今年新生的,和上次維修沒關係——”劉技術員甩開他:“我是技術人員,只認資料,不認解釋。”
袖子被扯得皺了一道,劉技術員低頭看了一眼,沒理,繼續在記錄本上寫字。
我站出來的時候,那個數字在我舌頭上燙著——前世調查報告裡黑體字標著,我到S都忘不了。
我對著人群說:
“維修款的事,賬上記得清清楚楚。去年修壩撥款一萬二,實際用料超不過四千。剩下的錢,村長老,你能當著大家的面把賬本拿出來嗎?”
李大富猛地回頭瞪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少在這血口噴人!賬本是村裡的機密,憑什麼給你看?”
他的手指指著我,指尖在發抖。
不是氣抖的,是慌抖的。
我盯著他那根手指,上面有繭子,常年握鋤頭握出來的。
他沒說完,人群裡忽然有人喊:
“我家老三去年給壩上拉過沙石,
總共拉了三車,只給了一車的錢。還有一車隊,根本沒送到,直接拉去山神廟那邊了——”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喊完就縮回人群裡。
李大富臉色大變,衝過去想抓人,被人群攔住。
劉技術員冷眼看著這一切:
“賬目問題不歸我們管,但這條壩的隱患,我會如實上報縣裡,建議立即停用維修。”
他把記錄本合上,夾在腋下,轉過身不再看李大富。
局面一下子翻了過來。
李大富被晾在壩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趙愛國站在我旁邊,捂著肋叉子,低聲說:
“你剛才那幾句,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說:“上輩子就想好了,這輩子才說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嘴角有一絲血,但他咧嘴笑了一下,疼得直抽氣。
笑完他把頭扭開,看著水庫的水面。
水面被風吹得起了一層細浪,
浪頭打在壩腳上,嘩嘩響。劉技術員帶著人走了,說三天內給正式意見。
吉普車開出村口,人群漸漸散了,好多人走的時候不再罵我,低著頭走得飛快。
李大富帶著他的人也走了,走之前回頭陰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沒什麼怕的。
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不怕這種眼神。
我站在壩上,風吹得棉襖下襬翻起來,我把下襬掖了掖,掖完又翻了,索性不管了。
劉技術員的車揚起一路灰塵出了村,壩上的人還站著沒走。
有人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遠遠地對我豎了個拇指。
我心裡那顆大石頭還沒完全放下——賬本還沒找到——但這會兒,我是真鬆了口氣。
有個小孩從人群裡跑出來,是鐵柱,他跑過時偷偷往我手裡塞了顆糖,糖紙上沾著泥。
—— * ——
可我高興得太早了。
當天晚上,
劉技術員的山路回程出了事——山路被挖了一個淺坑,積了雨水,車輪陷進去打滑,撞上了路邊鬆動的山石。石頭本來就要掉,被車一撞滾了下來,砸在引擎蓋上,車輛失控撞上崖壁。
劉技術員被撞斷了兩根肋骨,副駕的技術員頭部受傷。
更糟的是,檢測報告和儀器在混亂中從破碎的車窗飛出去,連同翻落的石塊一起滾進了山溝,什麼都沒剩下。
訊息傳回村裡時,我正在牛棚裡給趙愛國換藥。
鐵柱跑進來,喘著氣說:
“姐,出事了——劉技術員的車被石頭砸了。還有,有人看見昨夜裡李村長家的侄子帶了兩條麻袋往后山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紗布掉在地上。
紗布滾了兩滾,沾上了地上的土,變成灰布。
我看著那塊灰布,愣了好一會,腦子裡全是劉技術員白天在壩上敲錘的樣子。
沒有報告,
就沒有證據。那條山路上被挖過的淺坑、剛好被車撞落的石頭,到底是不是巧合,我和李大富心裡都清楚。
李大富臉上掛著悲慼,當著全村人的面嘆氣:
“唉,劉同志為了咱們村的事遭了難,我心裡真過不去。可老天爺不幫忙,出了這種事,也不能怪誰。”
他心裡有數——今天是巡查,明天就可以把裂縫用水泥抹上。“自然修復”,理由充分,經驗老道。
我太大意了。
我以為劉技術員來了就能把事情翻過來,卻忘了他能在村裡一手遮天這麼多年,光靠貪錢不夠,他背后肯定還有人。
我坐在乾草上,看著地上的紗布,紗布上沾了一根乾草,我沒撿。
—— * ——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大富帶人來了。
他沒再批鬥,而是當著全村人的面宣佈:
“縣裡反饋了,裂縫是自然風化造成的,
抹上水泥就行。這丫頭造謠惑眾,嚴重破壞生產秩序。按村規,嫁給東頭老光棍,三天后辦事。”臺下一片沉默。
沒人再附和,但也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王嬸縮在后面,手攥著圍裙,眼淚掉下來了,可她還是沒出聲。
鐵柱躲在他娘身后,憋著嘴,臉漲得通紅,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手背上掐出幾個白印子。
我被押進牛棚。
門閂落下之前,李大富站在門口,蹲下來看著我,笑著低聲說:
“你以為找個技術員就能扳倒我?小丫頭,這村裡誰說算,你還沒搞明白。”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走了。
但他說話時,我看見他眼角抽了一下——他怕了。
他之所以窮兇極惡,恰恰說明他知道裂縫是真的,知道真相遲早捂不住。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上的鞭傷還在疼,腿上的傷也在疼。
但最疼的不是身上——是我發現,我費了這麼大力氣,到頭來還是被按在地上。
我把手伸進棉襖夾層裡,摸那張表,摸到了,紙已經皺成一團,拿出來展開,上面是劉技術員的簽字,墨水洇得有點模糊,但還認得出來。
我盯著簽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又折起來,塞回夾層。
牛棚裡黑了。
我蜷在草堆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些沒用的數字——前世調查報告裡的資料、圖紙、維護記錄,全在我腦子裡——可光靠這些,扳不倒他。
裂縫是真的,賬本在牆裡,但沒有人撐腰,真相就是廢紙。
上輩子我以為自己只是疏忽,后來才知道真相。可知道真相有什麼用?該S的還是S了。
風把牆縫裡一片乾草葉吹到我臉上,我拿下來,看見草葉莖上有一隻螞蟻在爬,它拖著比自己大兩倍的碎葉,從牆縫這頭挪到那頭。
我把草葉放在地上,
看它爬遠了。小小的螞蟻,憑著一片葉子,就能撬動比它大得多的重量。
一個念頭反而清晰起來——李大富之所以怕,是因為那縫是真的。
正面硬碰行不通,那就只能換個辦法。
前世在水利局,我跟施工隊學到的一件事:要想拆掉一面牆,有時候不用砸,從地基裡抽掉一塊磚就行了。
我沒磚,但如果有辦法找出來贓款的去向,那就是他地基裡最松的那塊磚。
我抹了把眼淚,手背擦過耳朵,涼涼的。
乾草堆裡有一隻蟋蟀在叫,叫了兩聲停了,又接著叫。
我聽著蟋蟀叫,慢慢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后拿手指在土牆上寫了個“錢”字,寫完又用手掌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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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