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被一陣悶雷驚醒。
天邊黑壓壓的雲堆得像山一樣,空氣裡全是潮溼的土腥味。
暴雨比預警來得更早,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連成一片。
我翻身坐起,心裡那根弦繃到極限——李大富昨晚知道趙順子反水后,在祠堂外頭吼了一夜:
“老子完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趙愛國天沒亮就去壩上檢視,回來時臉色鐵青。
他衝進祠堂,手裡攥著那把刀,背上綁著幾根削尖的木棍,看見我,只說了一句:
“他在洩水閘的閘輪軸上動了手腳——閘門卡S了,提不起來。”
我跟趙愛國衝到壩上時,雨大得人站不穩。
洩水閘在壩西角,控制水位的關鍵。
閘輪軸的連線處被人鋸斷了一大半,表面上還抹了泥巴偽裝,但仔細看就能發現——閘門被卡S在關閉位置,
洩洪功能徹底失效。趙愛國在雨裡抹了一把臉,說:
“這東西是用鋼鋸鋸的。李大富當年帶隊修壩,哪個螺絲在哪兒他比誰都清楚。”
我愣了一下——昨晚我們去抄他家牆洞的時候,他不在家。就是那會兒乾的。
李大富瘋了——洩水閘一旦打不開,水庫無法洩洪,水位會迅速超過警戒線,裂縫在高水壓下必然潰壩。
他不只是要毀證據,他算了賬:貪汙數額加轉移防汛物資加嫁禍乾兒子,數罪併罰,他這輩子不可能再翻身。他這是要拉整個村子墊背。
我伸手摸了一把閘輪軸,鐵屑扎進指頭裡,我拔出來一根,細得像針,在雨裡閃著灰白色的光。
前世不是這場雨。前世潰壩是在三個月后那場雨裡,可現在我明白了——就算沒有那場雨,這壩也爛在根上了。
李大富貪的每一筆錢,都是壩上一塊鬆掉的水泥。這場雨只是趕巧,
他鋸閘門才是把所有人都推進了S路。趙愛國二話不說跳上壩腳拴著的一條平時撈浮渣用的木筏,抄起一根竹篙往閘那邊撐。
木筏被水衝得直晃。我沒猶豫,跟著跳上去。
筏子在大雨裡晃得像片樹葉,水已經漲到離壩頂不到兩米。
岸上有人影跑過來,是王嬸和鐵柱,還有幾個聽見動靜趕來的村民。
我衝他們喊:
“快疏散!讓下遊的人都往高處跑!”
岸上的人愣著,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王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壩上那條被證實過的裂縫,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轉身就跑,邊跑邊拍鄰居的門。
她拍門的巴掌在雨裡啪啪響,拍一家喊一聲,嗓子很快就啞了。
筏子靠近洩水閘,閘輪軸旁邊還堆著被鋸斷的鐵屑。
李大富突然從閘門后面衝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斧頭。
他渾身溼透,眼睛血紅,
像個被逼到S角的老鼠。他一斧頭劈在竹篙上,篙子斷成兩截,趙愛國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水裡。
我一把拽住他后襟,把他拖回來,自己卻撞在筏子邊沿上,胳膊磕得生疼。
趙愛國后襟的布料被我扯得嗤啦響了一聲,線縫繃開了,露出一截后脖頸。
李大富舉著斧頭吼:
“你們毀我,我就毀你們!閘門一卡S,等水漫過去,壩一塌,什麼都衝沒了!”
他砍斷綁筏子的繩索,木筏開始打轉。
趙愛國抄起一根削尖的木棍,壓低重心穩住身形。
他沒跟李大富廢話,一棍子戳過去,逼退李大富半步。
我趁這工夫爬上閘門操作檯,去檢查閘輪軸的損毀程度——軸芯還在,但連桿斷了,徒手扳不動。
得用東西撬。
操作檯側邊貼著一張檢修圖,圖角捲了,我一眼看見上面用紅筆標著“水下應急撬點”幾個字。
李大富鋸的時候估計沒注意,這張圖還在。
操作檯的鐵欄杆上全是雨水,滑得抓不住。我用手掌抹了一把,滿手都是褐黃色的水痕。
李大富一眼瞥見我在操作檯上,吼了一聲,掄起斧頭劈過來。
我急忙往后一仰,斧刃擦著頭皮削過去,幾根頭髮飄進水裡。
趙愛國從側邊撲上去,抱住李大富的腰,兩人翻滾在筏子上。
筏子劇烈搖晃,水濺了我一臉。
趁他們纏鬥的工夫,我四處掃視——得找東西當撬棍。
筏子角落裡還有一根備用的竹篙,我爬過去拆下來,把篙頭削尖,插進連桿斷裂處,用全身重量往下壓。
竹篙被雨淋得溼滑,抱在懷裡像抱一條大魚,壓下去,彈上來,壓下去,又彈上來。
我罵了句髒話,用肩膀頂住篙尾,肩膀硌得生疼,但竹篙終於吃住了勁。
雨越下越大,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
水庫上遊的山溝裡傳來轟隆隆的悶響,那是山洪下來了。
我聽見岸上鐵柱的哭喊聲:
“姐!水漲了,你們快上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岸上已經聚了二三十個人,王嬸第一個站在最前面,她把自家的門板都卸下來當浮板了。
有人拿了繩子和竹竿想拋過來,但距離太遠夠不著。
繩子拋到一半,落進水裡,被水衝得打了個轉,沉下去半截。
趙愛國和李大富還在筏子上扭打。
李大富畢竟是個常年幹農活的中年漢子,力氣不小,一膝蓋頂在趙愛國斷裂的肋骨上。
趙愛國悶哼一聲,臉白得像紙,手卻沒松。
他一口咬在李大富的胳膊上,SS不鬆口。
李大富慘叫一聲,斧頭脫手掉進水裡。
趙愛國趁機把他按在筏子上,用膝蓋壓住他的背,回頭衝我吼:
“閘門——!”
聲音都劈了。
他壓著李大富,膝蓋底下的木筏被兩個人的體重壓得往下沉了一截,水漫上筏面,沒過他的腳踝。
我手腳並用壓著竹篙,閘輪軸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連桿咔咔響了兩聲,動了——但只開了不到一指寬的縫。
水從縫隙裡激射出來,衝得我渾身溼透。
不夠,得再撬。
我把竹篙又往裡插深了幾分,肩膀頂住篙尾,S命往下壓。
肩膀咯吱響了一聲,劇痛從鎖骨竄到指尖,但連桿終於又動了一截——閘門開了巴掌大的縫。
水柱變得更粗,砸在下遊河床的碎石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
趙愛國壓著李大富,正想喊我加把勁,不料李大富猛一個翻身,用肩膀把趙愛國頂開,連滾帶爬撲向我。
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閘門操作檯上,后背頂著冰冷的鐵欄杆,雨水灌進我口鼻,我眼前發黑。
他貼著我耳朵說:
“你活不了。
都活不了。”聲音裡有哭腔,不是裝的,是真的在哭。
那聲音像一隻被夾子夾斷腿的老兔子,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連他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了。
我發現他在哭時,心裡過了一個很怪的東西——這個人知道自己完了,但他就是不願意認。
他掐著我的那雙手在抖,不像剛才劈斧子時那麼穩了。
趙愛國從后面衝上來,一棍子抽在李大富后腦勺上。
李大富晃了一下,手上鬆了勁。
我滑坐到操作檯上,大口大口喘氣。
趙愛國把我拉起來,我倆一起看向閘輪軸——連桿已經撬開了大半,再用一把力就能把閘門完全開啟。
可是操作檯已經開始被水淹了,再泡一會兒,人在上面根本站不穩。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涼得嚇人,在水裡泡得太久了,指腹皺巴巴的。
趙愛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岸上的人群。
他說:
“我下去撬。你在上面拉。”
下面指的是閘門底部被水淹沒的檢修梯,那裡有一個輔助撬點——就是檢修圖上用紅筆標著的那個。
我一把拽住他:
“你瘋了?水進去你站不住!”
他甩開我,從兜裡摸出那把水果刀,刀柄上還沾著祠堂裡的木屑,咬在嘴裡,一翻身爬下了操作檯,踩進齊腰深的水裡。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雨水淋在他臉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別的。
他說:
“上輩子水衝進來,我沒護住爹媽。這輩子,拿我擋一次。”
沒等我回答,他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
他潛下去后,時間像被拉成了S麵,怎麼都拽不斷。水面上只剩幾個氣泡,咕嘟一下,又咕嘟一下。
我趴在操作檯上,手還伸在他剛才站著的位置,涼風灌進指縫裡,空落落的。
我趴在操作檯上,
手SS拽著竹篙。水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他在用刀背敲連桿的卡榫。
我的胳膊在抖,竹篙在手裡滑了兩次,指甲全劈了,血被雨水衝成淡紅色。
岸上的人再一次拋來繩子,繩頭在筏子邊沿掛住,搭了半截在筏面上。
鐵柱的哭聲夾在雨聲裡斷斷續續。
然后水下忽然傳來“當”的一聲脆響——卡榫鬆了。
下一秒,閘門猛地往上一彈,洪水瘋了一樣從閘口噴湧而出。
那聲音震得操作檯都在顫,我趴在鐵欄杆上,感覺到鐵欄杆在嗡嗡地抖。
竹篙從我手裡彈飛,我被衝擊力掀翻在操作檯上。
趙愛國還沒浮上來。
筏子邊上掛著一截繩子,是剛才岸上拋過來搭在筏子上的。
腦子還沒想明白,我已經把繩子勾在腰上,腳下一蹬,栽進水裡。
水灌進耳朵裡的那一瞬間,我才想起來——我根本不會水。
水又冷又急,像無數雙手把我往下拽。我嗆了水,肺像要炸開。
這時候一隻手抓住我后領,把我從水裡拽上來。
趙愛國——他抱著閘門底部那根加固過的支撐柱,鐵抱箍把他整個人卡在柱子和水流之間,才沒被沖走。
他嘴唇發紫,渾身都在抖。
岸上的人拽緊了繩子,把我們一起拉上了筏子。
他的手指還攥著那把水果刀,刀身磕在鐵欄杆上,噹一聲,刀柄在手裡打了個轉,差點脫手,他又攥住了。
李大富癱在筏子另一頭,面如S灰。
他被兩個漢子拖上了岸,像條被雨淋透的S狗。
可水還在漲。暴雨不減,山洪已經湧入水庫,水位距離壩頂只剩不到一米。
裂縫被水壓撐得咔咔作響,我聽見那聲音,像冰面碎裂。前世潰壩前,也是這個聲音。
我回頭對趙愛國說:
“得開全部洩洪口。
閘門雖然開了,但只靠這一個口洩洪不夠,其他的也得全開啟。”他點點頭,掙扎著站起來,我倆一起爬上操作檯,拼盡全力扳動所有手動閘輪。
他的手在閘輪上滑了一下,沒抓穩,我用肩膀頂住他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他重新攥緊閘輪。
洩洪口一個接一個開啟,巨大的水柱從壩底噴湧而出,轟隆隆地砸進下遊河床。
水位上升的速度開始減緩。
最后關頭的暴雨更猛了,最后一個洩洪口的閘門被水壓衝得脫離軌道,歪斜著砸下來。
我肩膀撞開趙愛國——他撲通摔進水裡——我自己的左腳卻還踩在軌道槽的邊上。
閘門砸下來,剛好把小腿卡在槽口和水泥墩之間。
骨頭碎裂的聲音被洪水聲蓋住了,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后面的事我只記得有人把我拖上了筏子,岸上的人七手八腳把我抬起來。
王嬸在哭,鐵柱在喊。
趙愛國在我旁邊,我聽見他喘得厲害,嘴抿成一條線,什麼話也沒說。
他沒說話,攥著我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我沒感覺到疼——腿上傳上來的疼把其他所有感覺都蓋住了,像開閘時的水聲把別的聲音都蓋住一樣。
岸上的人群在雨中站成了兩排,男人在前面,女人和孩子在后面。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王嬸跪在泥水裡,雙手合十念著什麼。
鐵柱抱著他媽,臉埋在她背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迷迷糊糊中聽見趙愛國的聲音,他在對著人群說:
“看住李大富。別讓他跑了。”
然后趙順子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帶著哭腔。
再然后,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斷片之前最后一個畫面,是雨停了,天邊露出一條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壩頂上,照在那條被水泥抹上的裂縫上。
—— * ——
等我再醒過來,
已經在縣醫院裡。左小腿截了。后來他們告訴我,閘門掉下來的時候,我推開了愛國,自己的腿沒抽出來。
我往下看,被子下面左腿的位置癟下去了,我沒敢掀。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
“還行,命還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聽不出哭還是笑。
趙愛國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把水果刀,刀身上全是鏽。
他看見我醒了,把刀收起來,說:
“我不恨你了,但我忘不了。”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李大富被帶走時的情形講給我聽。
他說,趙順子把兩個水泥袋往打穀場磨盤上一摔,手一直在抖:
“鄉親們,這是李村長讓我藏在地窖裡的防汛水泥。他騙我說是剩下的,我到現在才知道是壩上偷下來的材料!”
他把水泥袋翻過來,露出“防汛專用”的藍戳。
李大富被人反剪著雙手按在磨盤邊,身上是泥是血。
他看著那個藍戳,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肩膀塌下去了。
那個壩上蠻橫的李大富不見了,跪在那的只是個鬢角斑白的老漢。
他把頭埋下去,說:
“是我貪了,想抵賬,賬本在牆洞裡。”
趙愛國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他說:
“他趴在地上,看著水庫,翻來覆去就只嘟囔著一句,‘壩是我修的,壩是我修的’。”
當年大壩初建時,他是帶隊出工的隊長,那塊奠基石上刻著他的名字。
然后就不說話了。他把削好的一根木柺杖放在床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從兜裡摸出那把水果刀,放在門邊的鐵盤子裡。噹啷一聲。
他說:
“這刀不帶了。到了部隊,領新的。”
門輕輕掩上,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
照在木柺杖上。—— * ——
入冬那天,鐵柱拿了一份法院的佈告跑進鋪子:
“姐!李村長判了!十五年!”
我接過佈告看了看,右下角那行鉛字有點模糊。
我把佈告折起來,夾進貨架上一本舊年曆裡,沒再開啟過。
后來聽說他第二年S在了牢裡。趙順子因為主動檢舉,沒被追究。
縣裡把咱們村的壩列為搶險工程,特批了款,從鄰縣調了施工隊過來。
入冬前,裂縫灌了漿,洩水閘換了新的。水庫壩上插了新的標牌,寫著“已修復·安全”。
我拄著趙愛國留下的柺杖,每天清早上去走一圈,用手心摸摸水泥面——不是裂縫那個位置,是新修的那塊。
有時候摸到冰涼的水泥,想起前世那些冰涼的人,心裡會疼一下。
但回頭看看村子,煙囪裡冒著煙,院子裡晾著白菜,鐵柱在井邊打水,
王嬸在灶臺前添柴。這些都還在。柺杖戳在凍硬的土路上,篤篤篤,像敲門的聲音。
有天清晨,我站在壩頂,看著底下的村子,腦子裡的碎片忽然自己拼了起來——山神廟的油紙包、趙順子地窖裡的水泥、牆洞裡的賬本、閘輪軸上的鋸痕、公社拒收的紙條、山路上被挖過的淺坑。
這些不是孤立的壞事,是一隻老鼠洞裡挖出來的贓物。
老鼠洞就是李大富的牆洞,而那面牆,差點成了全村人的墳。
我在村口開了個修理鋪,修抽水機、水泵,偶爾幫人寫申請補助的材料。
鐵柱放學就來鋪子裡玩,拿著我的卡尺學量東西,說長大要當技術員。
有一天我去井邊打水,柺杖在溼泥地上打了個滑,整個人摔在井臺下。水桶甩出去,水灑了一身。
我坐在溼地上,忽然哭了。不是疼,是想起來前世潰壩那天,也有個斷了腿的老頭在泥水裡爬。
我那時沒來得及拉他。現在我知道斷了腿的日子有多難——一個人連井水都打不上來。
我抹了把眼淚,把桶扶正,撐著柺杖重新打了一桶,提回鋪子裡。
鐵柱蹲在門檻上看著,沒問,起身把地上的水掃了。
后來有一次他幫我搬貨架,忽然說:
“姐,那年你被關在牛棚裡,脖子上流血,是我媽讓我去偷的紗布和止痛片。”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他也沒再說,搬著箱子走了。
又有一天他問我:
“姐,你咋啥都會?”
我說:
“因為上輩子不會,這輩子就學會了唄。”
他聽不懂,跑去逗狗了。
他跑的時候鞋帶開了,拖在地上,我喊了他一聲,他蹲下來系,繫了個疙瘩,站起來跑兩步又散了,他索性把鞋帶塞進鞋子裡,光著腳背跑遠了。
我把卡尺收進工具箱裡,工具箱的蓋子合上時夾了一下手指頭,
疼得嘶了一聲,舉到嘴邊吹了吹。每年入冬,趙愛國會回來一趟,在壩上站一會兒。
我倆不說話,就站著,看水。
有一回他進屋喝水,看見牆角掛著那件舊棉襖,袖子上破了個洞,我補上了,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的。
他沒說話,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那年他走的時候,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我拄著拐跟了兩步,柺杖陷進雪裡拔不出來,就站那看著他走遠。
他走到村口時,停了一下,手從兜裡掏出來像是要摸什麼,結果只是整了整帽子,然后繼續走了。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會摸一摸斷腿的那截,已經不疼了,但總覺得那條腿還站在壩上。
這輩子還很長。我已經用半條命贖了上輩子的債。剩下這半條,守著這個壩,看著這些人,夠了。
我把柺杖靠在床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被面是粗布的,
有點扎下巴。床頭上掛著那件趙愛國的舊棉襖,洗過了,煙味還在,淡淡的,像遠處的炊煙。
遠處水庫的水聲還在轟隆隆響著,可這一回,它只是水,不是墳。
我拄著拐往村裡走,柺杖在凍土上一下一下地戳出小坑。風很大,但我沒回頭。
沒什麼要回頭的了。水在身后,路在前面。
走到鋪子門口時,看見鐵柱蹲在門檻上等我,手裡攥著一顆糖,糖紙是紅的,皺巴巴的。
他把糖遞給我,說:
“姐,我考了第一。”
我把糖揣進兜裡,揉了揉他的腦袋。他腦袋上的頭髮硬得像豬鬃,扎手。
我推開門,柺杖先探進去,身子跟著進去,陽光跟在我腳后跟后面,鋪了一地。
門檻上,柺杖頭的鐵皮磕了一下,碰出一聲脆響。
鐵柱在身后咯咯笑起來,遠處誰家的狗也跟著叫了一聲。
只是這一回,不是恨,是日子。像當年那把刀磕在炕沿上的聲音——但刀早就收起來了,這把柺杖,是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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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