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人送窩頭,沒人來踹門。
我倒寧願李大富再來批我一頓,至少能聽見外頭的訊息。
可外頭靜得不對勁,連狗叫聲都少了。
我心裡發緊——李大富不會只把我關著。那裂縫挖出來了,他不會留著尾巴。
第三天深夜,門閂又響了。
這回不是趙愛國——是王嬸家的小兒子,十二歲的鐵柱。他爹去年在壩上幹活時摔斷過腿,是趙愛國背去衛生所的。
他趴在門縫上哆嗦著說:“姐,你快躲躲吧,村長帶人抄了愛國家,把他家鍋碗全砸了,還把愛國打了一頓。村長說,誰再跟你說話,就跟你同罪。”
我一把抓住門框,指甲摳進木頭縫裡:“愛國人怎麼樣了?”
鐵柱說:“被關在他家院裡,不讓出門。”
他的聲音發著抖,喘氣喘得很急,像跑了一段路。
李大富抄趙愛國的家,
不是警告那麼輕。他在斷我的后路。趙愛國是唯一見過裂縫的人,把他打服了,我的話就成了沒有證人的瘋話。
我一愣,想起來鐵柱他爹去年就是在那條裂縫附近被塌下來的石頭砸斷腿的。這孩子比誰都怕壩再出事。
我把棉襖裹緊,盯著門縫外鐵柱的半張臉:“柱子,你幫姐一個忙——”
鐵柱沒等我說話,自己先開口了:“姐你別怕,我去壩上守著,有人使壞我回來告訴你。”
說完就跑了。
十二歲的孩子,比我想的有主意。
他的腳步聲在泥地上漸漸遠了,然后聽不見了,只剩下風在吹牆縫,嗚嗚地響。
天亮前,外頭起了風。
牛棚頂上的破瓦被吹得嘩啦啦響,冷雨從縫隙裡灌進來,滴在我臉上。
我縮在角落裡,把趙愛國那件棉襖翻個面裹住膝蓋,腦子裡一刻沒停。
李大富貪了維修款,
壩的用料肯定有問題。光靠裂縫還不夠把他扳倒,我得找到錢去哪了。前世潰壩后,縣裡來了審計組,審計通報貼在公社大門口,白紙黑字寫著李大富交代贓款分藏三處——山神廟香爐、乾兒子地窖、自家牆洞。
我當時路過,掃了一眼,記到現在。
通報裡只說藏的是“款”,沒說賬本在哪兒。
我當時以為賬本跟著錢走,現在仔細想想,他這種人,賬本肯定另擱在最親的地方,不能跟錢放在一處。
雨水滴在額頭上,涼涼的,順著鼻樑淌下來。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也是溼的,越抹越涼。
雨停了,天矇矇亮。
我正琢磨怎麼出去,門閂忽然被人從外頭撬開。
趙愛國閃了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痂,可他腰板挺得筆直。
他壓低聲音說:“出來。趁李大富去公社報材料,天黑前能走個來回。
”我問:“去哪?”
他說:“縣水利局。你說壩有問題,得讓他們派人來查。”
他說話時嘴角的血痂裂開一道口子,又滲出血來。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塊破布,在嘴上按了按,布上印出幾個紅印子,然后把布塞回了褲兜。
我沒再問,起身跟他走。
從牛棚溜出來,貼著牆根往村外爬。天還沒亮透,只聽見遠處公雞打鳴。
我倆摸到村口那條土路,趙愛國回頭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腫著的臉上。
他說:“我恨你是真的。但那縫也是真的。我不替你做主,是替壩說話。”
我點點頭,沒多說話。他說得對。
地上有水窪,我一腳踩進去,涼水灌進棉鞋裡,腳趾頭蜷了一下。我沒停,繼續走。
去縣裡要走四十裡土路。
天矇矇亮出發,日頭出來時走了十裡,太陽當頭還剩一半路,下午才摸到縣城。
我腳底磨出兩個水泡,走路一瘸一拐。
趙愛國走在前頭,回頭瞅了我一眼,腳步放慢了些。
他從路邊揪了兩把野草,揉出汁水遞過來:“嚼了咽,頂餓。”
我接過來嚼著,苦得直皺眉,但胃裡不空了。
他走在前頭,背繃得緊緊的,肩膀上的鞭痕從扯破的衣服裡露出來,新的舊的摞在一起。
我嚼著野草,苦味一直在舌根上,嚥下去之后又泛上來一陣澀。
我開口說:“你身上那些傷——”
他打斷我:“恨你,是上輩子的事。”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聲音悶悶的:“水。水漫過視窗,我摸到床板裂了,然后全是黑的。醒了就在這了。我這輩子睜開眼前,腦子裡最后記得的就是水,和你的名字。那天在壩上你報出裂縫數字,我腦子像被劈了一下——前世在水裡快淹S那會兒,是有人喊過這麼一句。原來是你。
”我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不需要我安慰。
我把手裡剩下的野草團成一團,塞進兜裡,野草渣子粘在手心上,綠了一片。
到縣裡時已經下午。
水利局門口排著四五個人,都在遞條子。
我和趙愛國擠到視窗,剛把材料遞上去,接待那人掃了一眼,皺眉說了句:“你們哪個村的?”
趙愛國報了村名。
那人臉色變了,把材料推回來:“你們村的事,公社王主任打過招呼,說李村長都處理好了。你們搞什麼亂?”
趙愛國把材料又推回去,那人又推回來,紙在窗臺上滑了一下,飄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紙邊上沾了泥水,汙了一角。
我腦子嗡了一下——李大富動作這麼快,人不在村,話已經到了公社。他打了時間差。
我剛想再開口,趙愛國按住我肩膀,把我拽出隊伍。
他說:“他不收,
咱找別人。”他拽著我繞到局裡后院,找到一個正在修水管的老頭。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是趙老三的小子?”
趙愛國點頭。
老頭嘆了口氣:“你爹是好人。這事我幫不上,但你們去防汛辦試試,那有個姓劉的技術員,管這事。”
老頭說完,警覺地四下看看,又補了一句:“別說是我說的。你們村那個李村長,厲害得很。”
他說話時手裡的扳手還在擰水管,扳手打滑了一下,他低下頭罵了句什麼,又繼續擰。
我倆又摸到防汛辦。
劉技術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卡尺。
他耐著性子聽完我說裂縫的事,眉頭越皺越緊。
最后他放下卡尺:“你說的是壩東側第三支柱?那個位置正好是上次維修的標段,如果真有裂縫,問題不小。但按程式,我得拿到你們村的正式報告才能派人。
”我急了:“等報告走完,壩早塌了!”
我的手拍在他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在桌面上慢慢洇開。
劉技術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趙愛國的臉。
他沉默了幾秒,摘下眼鏡呵了口氣,用衣角擦著。
擦了兩下才開口:“我老婆快生了,本來不想多事。但這個裂縫位置……上次維修圖紙我看過,是承重點。”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巡查記錄表:“我不走正式程式,以‘常規巡查’名義明天去你們村。”
他壓低聲音:“別跟人說是主動去的。你們村那個李村長,上次來局裡報材料,帶了好幾個人,把接待室圍得水洩不通。”
我把表接過來,手直抖。
趙愛國在旁邊說:“謝謝。”
就兩個字,但聲音很重。
我把表折起來,往兜裡放的時候手指不太聽使喚,
折了兩次才折方正。拿了表,我倆轉身要走。
劉技術員在背后叫住我:“你脖子上的傷處理一下,別發炎。”
我摸了摸已經結痂的傷口,點了點頭。
走出防汛辦大門,日頭已經西斜。
我算了下,來回八十裡地,少說也得十個鐘頭,再加上李大富的人肯定在各路口堵著,今晚夠嗆能平趟回去。
趙愛國從兜裡摸出半塊幹餅遞給我:“揣著,路上吃。”
餅硬邦邦的,上面還有牙印。
我揣進兜裡,餅碎了一塊,隔著布料硌著腿。
回去的路走得更吃力。
四十裡土路,天又黑了,沒有月亮。
前世在水利局待了十年,修過四條壩,畫過幾百張圖紙——現在這些全在我腦子裡。
可我腳下踩著的是泥,不是圖紙。
心裡惦記著那裂縫裡已經鬆了的水泥,腳下沒停。
走了一段,趙愛國忽然停下,
側著耳朵聽。我聽見了——前面岔路口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還有火把的光晃來晃去。
趙愛國一把把我拽進路邊的乾草叢裡,壓低聲音:“李大富的人。他從公社回來聽說咱倆跑了,就猜到是來縣裡告狀了。”
他拽我時手勁很大,我的胳膊被拽得生疼,但我不敢出聲,咬著嘴唇,舌頭嚐到了一股土腥味。
我倆趴在地上,草扎著臉,氣都不敢喘。
那幾個人舉著火把走過去,嘴裡罵罵咧咧:“跑哪去了?兩個兔崽子,逮住了先吊起來。李村長說了,各路口都派人守著,不信他們不回來。”
是李大富的本家侄子帶人堵路。
他們走遠,趙愛國爬起來,眼裡閃著狠光:“他們堵路了。不走大路,翻山。”
他蹲在地上,用手在泥地上劃了一道線,指著方向。
他指了指那條歪歪扭扭的線,手在抖:“這路我爹帶我走過一次,
全是刺槐和碎石,但只有這條路他們沒設卡。”翻山要多走十幾裡,全是野路。
我腳底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趙愛國回頭看了兩次,最后蹲下:“上來。”
我趴到他背上,他揹著我爬坡。
我瘦,他扛得住。
他喘粗氣的聲音在耳邊,呼哧呼哧,像拉風箱。
下半夜,我們翻過最后一道梁,看見了村口的燈光。
我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頭髮裡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的手託著我膝蓋窩,手指繃得很緊,勒得我腿彎發麻。
不等進村,岔路上火把忽然全亮了。
李大富帶人從暗處湧出來,手電筒照得人眼睛發花。
他走過來,臉上皮笑肉不笑:“我說你們跑哪去了,敢情是‘私奔’去了。也好,省得老子再找藉口。”
他身后的人群裡發出一陣鬨笑。
幾個漢子衝上來,
一把把我從趙愛國背上扯下來,摔在地上。趙愛國剛想掙,被一棍子抽在腰上,整個人彎了下去。
我摔在地上時,手掌擦在碎石子上,蹭掉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我從地上被拎起來時,棉襖敞開了,褂子翻到一邊,露出裡面那件舊棉襖的織補紋路。
人群裡有人眼尖,喊了一句:“那不是愛國的棉襖嗎?”
李大富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在高坡上,聲音一提:“這丫頭勾引愛國私奔搞破鞋,證據確鑿——看看她身上穿的誰的棉襖?今晚上我就讓人去老光棍家說好了,彩禮我都替你出了。明天開批鬥會,辦完批鬥直接把她嫁給東頭老光棍,省得再禍害村子。”
人群裡有人附和,有人沒說話。
王嬸低著頭縮在人群后面,沒再看我。
鐵柱躲在他娘身后,眼睛紅紅的。
他把手塞進嘴裡咬著,沒哭出聲。
被扔回牛棚時,
我摔在乾草上,嘴角磕破了,血腥味混著土味。我趴在地上,沒動。
門閂落下,腳步聲遠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慢慢撐著坐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張巡查記錄表——還在,沒被搜走。
我把表湊到門縫透進來的月光下,看清了紅頭的抬頭和“防汛辦巡查記錄”幾個鉛字,表格裡空著,只有最下面蓋了半個模糊的章。
我把表折成小方塊,塞進棉襖夾層裡,貼著胸口。
這是明天的底牌。
明天批鬥,但只要劉技術員明天來了,裂縫就捂不住了。
只要壩保住了,他們罵我什麼都行。
紙片硌著胸口,硬硬的,心跳頂在上面一顫一顫。
我靠牆坐著,聽外面風聲。
風把遠處水庫的水聲傳過來,轟隆隆的,在深夜裡像悶雷。
我記得前世潰壩前夜,也是這種聲音。
我閉上眼,腦子裡一遍一遍過壩體的結構圖。
洩水閘的位置、溢洪道的坡度、管湧的先兆。
這一世,這些東西不再是課本上的字,是人命。
我的手指在土牆上無意識地劃著,劃出洩水閘的輪廓,劃完又抹掉,抹完又劃。
后半夜,外頭又有了動靜。
這回不是鐵柱,是看守牛棚的老光棍在打鼾。
門縫裡塞進來一個布包。
我開啟一看,是兩片止痛片和一卷紗布。
我沒出聲,把布包攥在手心裡,忽然想掉淚。
不是怕,是發現這村子裡不全站在李大富那一邊。
有人信我,只是不敢說。
我得撐住。
我把紗布纏在脖子上,纏了兩圈,手抖著打了個結,把腳底的爛泡也包上——水泡破了,皮翻起來,紗布纏上去時疼得我牙根發酸。
然后靠在牆上,看著窗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天光。
天光很淡,灰濛濛的,像還沒睡醒。
我把其中一片止痛片掰成兩半,
吞了半片,另一半塞回布包裡。藥片卡在嗓子眼裡,我乾嘔了一下,吞了幾口唾沫才順下去。
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夠我把這條命抵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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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