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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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回八零年的第一天,我剛睜開眼,就被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按在炕頭上。

  他抵著我的額頭,喘著粗氣說:“上輩子你躲了我三十年,這輩子,我看你往哪裡跑。”

  刀尖抵住喉嚨,涼得我渾身一激靈。

  那涼意順著脖子竄到后腦勺,讓我想起了前世潰壩時的水溫——也是這麼涼,涼得人骨頭髮酸。

  我認出了這張臉——趙愛國,前世潰壩裡淹S的趙老三的兒子。

  我沒躲,沒喊,連脖子都沒縮。

  他手在抖,氣又熱又急,刀卻沒刺下去。

  我等他刺。

  刺了,壩就沒人管了。

  上輩子我是水利局派到工地的現場技術員,壩的設計圖我在設計科幫工程師描過底稿,那條裂縫的位置只有我量過不下二十遍——別人來看,也看不出底下水泥是松的。

  三個月后第一場暴雨一來,水一衝,這個村子又得S一百多口人。

  上輩子欠的,這輩子不能再欠。

  我嚥了口唾沫,刀刃颳得生疼。

  我抬起手,指窗外水庫的方向。

  趙愛國愣了一下,刀還抵著我脖子。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好幾天沒睡。

  我啞著嗓子說:“你是來S我的,我知道。水多冷,我知道。但那個壩,三月后的第一場暴雨一衝就會塌。你讓我先修壩,修完我跪著讓你S。”

  他把刀往前逼了一分,血珠子滾下來。

  我疼得吸了口氣,腦子卻比上輩子還清醒。

  我感覺到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溫熱的,癢癢的,我沒擦。

  他沒鬆手,SS盯著我。

  他腦子裡閃過前世父母淹S的畫面,又閃過潰壩后全村的慘狀——他身子在抖,刀也在抖,眼睛裡有仇恨和理智在打架。

  S她,父母也回不來;不S,萬一她說的是真的……

  他腦子裡閃過前世潰壩后有人喊的那句話——“東側支柱裂縫兩米三”。

  他其實不記得那人的臉,只記得那句話像燒紅的鐵一樣燙在耳朵裡。

  水漫過視窗那會兒,他說不出話,也睜不開眼,那喊聲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聽見的最后幾個字。

  再看眼前這個丫頭片子,臉上全是嫌不對——她怎麼知道這個數字?

  可我索性一口氣把前世從調查報告裡看來的全倒出來:“壩體東側第三根支柱下面有條裂縫,長兩米三,寬一指。現在還沒人發現,你要不信,現在就去查。”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刀真的要刺下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眨。

  然后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手才鬆了,刀磕在炕沿上當啷一聲。

  刀刃磕在炕沿上,在土牆上碰出一道白印。

  炕蓆被刀尖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的乾草。

  那聲音很響,在屋裡彈了兩下才停。

  趙愛國拽著我胳膊把我拖下炕。

  我光腳踩在涼地上,踉蹌兩步差點摔了。

  他沒扶我,冷聲說:“林書意,你要是敢耍我,當場剁了你。”

  ——他喊了我的名字。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喊的,在潰壩現場,他跪在泥水裡,對著我的背影喊“林書意,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撿起地上破棉鞋套上,跟他出門。

  棉鞋后跟磨平了,踩在地上打滑,我趿拉著走了兩步,彎下腰把鞋幫子往上拽了拽。

  隔壁有人探頭看了一眼,是王嬸——鐵柱他娘,以前常給我送醃蘿蔔的。

  她見我脖子上有血,嚇得縮回去,門掩上時吱呀響了一聲。

  —— * ——

  去水庫的路上,他跟在我后面,腳步聲又重又急。

  我沒回頭,盯著遠處灰濛濛的壩體。

  前世潰壩后,我在搶險現場守了七天七夜,后來為了寫事故報告,我把那段壩體的每一道縫都描過圖紙,

那個裂縫的位置,我量過不下二十次,刻進骨頭裡了。

  現在回來了,它還好好地在那,還沒裂開,還沒吞掉一百多條人命。

  路邊的狗衝我們叫了兩聲,我沒理。

  風吹過來,脖子上的傷口沾了土,S得慌。

  到壩底,我指著東側支柱根部:“就在那塊水泥鼓包后面。”

  趙愛國半信半疑繞過去,蹲下扒開碎石和草皮。

  幾秒鐘后,他身子一僵,回頭看我,眼神變了——他摸到了。

  那條縫,細細一條,還沒滲水,但已經夠讓他知道我沒說瘋話。

  他手按在裂縫上,沒動,就那麼蹲著。

  我看著他后腦勺,心想他腦子裡現在在翻什麼,是他爹的臉,還是水漫過視窗的樣子。

  他站起來,刀收了,可臉還是繃著:“你怎麼知道的?”

  我沒法解釋前世,只能說:“做夢夢見的。”

  他明顯不信,但他沒再追問——手按在刀柄上,

大概想的是“先帶去看,要是不對,再S不遲”。

  這時候,遠處有人喊:“愛國!你幹啥呢——”

  是村長老李大富,拄著棍子往這邊走,身后跟著管賬的劉會計和兩個本家侄子。

  劉會計腳有點跛——他去年在壩上被落石砸傷過腳面,還沒好利索。

  李大富不僅是村長老,他小舅子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村裡沒人敢惹。

  他走得不快,但眼神一直在我和趙愛國之間跳,像在算賬。

  趙愛國把手從刀柄上移開,但眼睛在我和李大富之間來回掃。

  李大富走近,掃了我倆一眼,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血痕上,又看看趙愛國手裡的刀,臉一沉:“這丫頭鬼迷心竅,滿嘴胡話。愛國你別被她騙了。”

  我說:“村長老,壩東側有個裂縫,我剛帶愛國看了。”

  李大富眼神一跳,隨即衝趙愛國一揮手:“你年紀小,被人三言兩語就哄住了。

大家散了吧,回頭我讓人來看看。”

  他說話時嗓子平和,像安撫不懂事的娃娃。

  可趙愛國沒動:“叔,真有縫。不信你自己看。”

  趙愛國說這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刀尖指著裂縫的位置。

  李大富走過去,彎腰瞅了一眼,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直起腰,沒接這茬。

  他眼珠子一轉,心裡盤算著:裂縫是真的,當著這麼多人認了,后面賬本就捂不住了。先把這丫頭壓下去,回頭再抹水泥。

  反倒嘆了口氣,對著跟來的漢子說:“這丫頭怕是受了刺激,不知道從哪聽了些話就跑來說壩要塌。”

  他轉臉看我,語氣像勸小孩:“姑娘,你年紀小,不懂事,我不怪你。回家去吧,別到處亂說了。”

  說完,他衝身后的侄子使了個眼色。

  那侄子走到剛才探頭看裂縫的漢子旁邊,低聲說了句:“你家今年的工分還想不想要了。

  漢子臉色一白,縮回了人群。

  我沒想到他來這一手——笑臉把話抹過去,倒顯得是我不懂事。

  旁邊幾個漢子看我的眼神變了,從警惕變成了嫌棄。

  有人嘟嘟囔囔地說了句“就是個瘋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趙愛國往前一步又開口。

  李大富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忽然從和善變成了敲打:“愛國,你爹媽沒了,叔拿你當兒子看。別為了個外來的丫頭片子犯渾。”

  ——趙愛國他爹趙老三以前是村裡的老支書,S后趙家就剩他一根獨苗,村裡沒人敢管他,但李大富不一樣,他是現任村長老,論輩分是趙愛國的遠房堂叔。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根本不是來查裂縫的,他是來定調子的。

  先假裝沒事把裂縫搪塞過去,再回頭單獨敲打我和趙愛國。

  我想起前世調查報告裡的結論:維修款被貪了,壩體失修。

  上輩子我在水利局工作的時候看過那份報告,

白紙黑字寫著李大富的名字。

  現在他這個反應,擺明了他就是那隻老鼠。

  趙愛國聽他說完,不但沒退,反而把刀拔出來插在腳邊的土裡,悶聲說:“我爹生前說過,壩的事比命大。”

  李大富看著那把插在土裡的刀,又看著趙愛國,臉上橫肉抽了一下,衝身后的人努了努嘴。

  漢子們圍上來,站成一排,把我倆圍在中間,有人挽起了袖子。

  兩個漢子一個拽我胳膊,一個推趙愛國——那是李大富本家的兩個侄子,常年跟在他后面跑腿的。

  趙愛國還想攔,被李大富一棍子抽在肩上:“讓開!”

  我掙了兩下沒掙動,脖子上的傷口又裂開,血順著鎖骨淌進領子裡,涼颼颼的。

  我沒再動,盯著李大富的眼睛說:“關了我也沒用,那縫還在。三月后第一場暴雨下來,壩塌了,你攔不住。”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大富的臉,在那一個瞬間,有一絲藏不住的東西從眼角跳了出來。

  李大富眼神兇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對圍觀的人說:“聽聽,還在造謠。我看這丫頭是精神有問題,先關牛棚裡冷靜冷靜,明天再論。”

  他轉身時,我看見他后脖子上有一道舊疤,從耳根拉到領子裡。

  那疤的顏色很老了,不像近年受的傷。

  我愣了一下,沒來得及多想,就被拖著往村裡走。

  回頭看了一眼趙愛國。

  他站在壩底下,攥著刀柄,眼睛裡翻著說不清的東西——恨我,又好像不是全在恨我。

  他剛才替我說了話。

  上輩子,他可沒這個機會。

  我的棉鞋在拖拽中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我沒吭聲。

  —— * ——

  牛棚裡又潮又臭,乾草扎得腿疼。

  我被推進去,門從外面閂上。

  我靠著牆坐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但我心跳反而穩下來。

  裂縫被發現了,趙愛國看見了。

  李大富急了。

  這說明我踩到了他的尾巴。

  前世我什麼都不懂,現在我知道該往哪看了。

  乾草堆裡有什麼小蟲子在爬,沙沙響,我把它們往旁邊撥了撥。

  黃昏時候,門縫裡塞進來一個窩頭。

  我沒動,聽見外面有人說:“瘋丫頭,餓S活該。”

  是王嬸的聲音——鐵柱他娘,以前常給我送醃蘿蔔的。

  她縮回去的時候,我看見她抬手背蹭了一下腮幫子——不是擦嘴,是擦眼睛。

  她不是怕我,她是怕李大富。

  我沒回應。

  窩頭是冷的,硬得像石頭。

  我掰開,裡面夾了半根鹹蘿蔔。

  我嚼著嚼著,忽然掉了滴淚。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上輩子這個村子對我挺好的,

可我害了他們。

  上輩子潰壩前三天,王嬸還在井邊塞給我兩個煮雞蛋,說“姑娘你瘦,多吃點”。

  潰壩那天她被水沖走,她家鐵柱趴在房樑上哭了一夜。

  這輩子,他們罵我打我,我也得把壩守住。

  我把鹹蘿蔔嚥下去,鹹得嗓子發緊,又多嚼了兩口窩頭,嚼得腮幫子發酸,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天黑透了。

  我靠在牆上半睡半醒。

  外頭靜了許久,連看守的鼾聲都勻了。

  后半夜,遠處隱約傳來李大富的吼聲和砸東西的動靜——他在連夜排查誰進過牛棚。

  我知道,趙愛國來探監的事,被發現了。

  明天不會好過。

  忽然門閂被輕輕撥開,月光照進來一個瘦高影子。

  趙愛國。

  他蹲下來,喉結滾了滾:“我下午又去看了一遍,蹲了個把鐘頭,摳出來的水泥渣子能攥一把。”

  然后把一件舊棉襖扔我身上,

低聲說:“那縫,底下的水泥是松的,一摳就掉渣。”

  我說:“是豆腐渣。修壩的錢被貪了,用的次料。”

  他把棉襖往我身上攏了攏,手指碰到我脖子上的血痂,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誰貪的?”

  我說:“你自己想想,誰能動那筆錢。”

  他不說話了。

  月光底下,他臉繃得緊緊的,手攥著褲縫。

  我輕聲說:“你要我的命,我認。但那壩修不好,你爹媽白S了。上輩子潰壩時水衝進村,你爹媽跑都沒跑出來。這次不能再來一遍。”

  他猛地站起來,踢了一腳土牆,把牆皮踹下一塊來。

  他喘了幾口粗氣,忽然轉過來問我:“你怎麼知道我爹媽沒跑出來?”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我沒答,只把棉襖裹緊了些。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最終只是狠狠踢了一腳牆,然后把門輕輕掩上,走了。

  我抓著棉襖的領子,聞到上面有一股煙味,可能是趙愛國他爹生前留下的。

  —— * ——

  第二天一早,門被一腳踹開。

  李大富帶人進來,把我拽到打穀場上。

  全村人圍了一圈,七嘴八舌。

  有人罵我“掃把星”,有人說“她一來說鬼話就出裂縫,準是妖精附體”。

  我被推到中間,腳底踩著碎石子,脖子上的傷口結的血痂又裂了。

  我站定,掃了一圈人群,看見了王嬸,她縮在人群后面,低著頭不看我。

  鐵柱站在她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李大富站在高臺上,扯著嗓子:“這丫頭滿嘴胡話,造謠說水庫要塌,動搖軍心。按規矩,批鬥加關押!今天讓她當眾認罪!”

  他使了個眼色,李大富本家的兩個侄子上來按我肩膀。

  我腿一軟,

沒站穩,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直冒冷汗。

  但我沒跪。

  我撐住地,手指摳進土裡,指縫裡塞滿了泥,慢慢站直了。

  人群裡有人扔了塊土疙瘩砸在我背上。

  我掃了一眼臺下——前排的人我認識好幾個,王老四,前世潰壩后他趴在被沖垮的房樑上,身子都泡白了;張二嬸,被水衝出二裡地,找到時手裡還攥著她小孫子的鞋。

  這些人家裡都有老人孩子,他們更怕S,不是更怕李大富。

  我賭的就是這個。

  我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打我沒關係。但你們記住我今天這句話——三個月后第一場暴雨下來,如果壩沒修,你們跪的就不是我,是親人的墳頭。”

  全場一下子靜了。

  那個舉著土疙瘩的大嬸,手停在半空,土疙瘩從指縫裡滑下去,砸在她自己腳面上,她都沒覺得疼,只是喃喃了一句:“每年那場雨……是那個時候……”

  她認出了我說的時間,

每年那場暴雨什麼時候來,村裡人都知道。

  李大富臉色變了,鐵青鐵青的:“還嘴硬!押進牛棚,明天送到公社法辦!”

  他被我當眾把話挑明,心裡暗罵自己想先穩住場面再偷偷把縫抹了的算盤被攪了,只能硬著頭皮把我關到底。

  我被拖著往回走,聽見身后有人低聲議論:“那縫……是不是真有事?”“這丫頭怎麼知道壩的事?”

  我咬著牙,一步一步走。

  第一回合輸了,但話已經種下去了。

  趙愛國站在人群邊上,他看著我,嘴抿成一條線。

  他沒再拿刀,可我知道,他心裡那把刀,開始有了別的刃。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著,搓得布料起了毛。

  鐵柱躲在他娘身后,憋著嘴,眼睛紅紅的。

  —— * ——

  牛棚門閂落下時,我聽見遠處水庫的水聲。

  轟隆隆的,像在倒計時。

  三個月后的第一場暴雨。

  上輩子我欠這個村子的,這輩子,我得在他們打S我之前,把債還了。

  我摸到脖子上剛結痂的傷口,又滲了血。

  疼。

  疼就對了。

  疼說明我活著,活著就能修壩。

  我靠在牆上,把那件舊棉襖裹緊了些。

  棉襖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幾道被抓出來的紅印子,剛才拖拽時留下的。

  我看了一會兒,把手縮排袖子裡。

  風從牆縫灌進來,我把臉埋進棉襖裡,吸了口氣,全是土味和舊棉花的味道。

  這味道讓我想起前世水利局的檔案室,那些泛黃的圖紙就是這個味。

  我閉上眼,腦子裡把那道裂縫的位置又過了一遍,像在描圖紙,一筆一筆,描了不下二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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