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沒想到,我關上門,把店裡的每一塊布都變成了賬本上的字。
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每天開門前,先把臺賬翻到當日頁,看一眼日曆上的紅圈,再開始幹活。
關門后,把當天找到的每一張單子、每一條記錄,都歸到“證據”資料夾裡,編好號,存好名。
倒計時第9天(6月15日),我坐在裁剪臺前,把過去三個月的布料訂單全部翻出來,一張一張看。
看到第三張的時候,我發現發貨日期和裁剪日期前后差了兩天,但數量對得上,我用鉛筆在日期旁邊畫了個小三角。
我撥通老周的電話,說:
“以后每一批布,在備註欄寫一行字:按用工臺賬編號GL-2023-0607執行。”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問:
“這串編號是什麼意思?
”我說:
“意思就是,你的布從我店裡出去,每一米都有地方認領。”
老周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說:
“顧曉,你這是要跟工作室魚S網破?他們背后有資源,你一個開店的。”
我說:
“我不是跟他們鬥,我是跟賬本鬥。布料從我這出去,每一米都要有去處。”
他說:
“行,但我醜話說前頭,這批料的貨款你先墊著,賬期最長三個月。”
我又補了一句:
“如果工作室有人去你廠裡要貨,別攔,讓他們把備註單帶回去。”
老周問為什麼,我說:
“他們拿著單子,就知道這單對得上誰。”
他應了。
當天下午,他發來一張新訂單截圖,備註欄已經加上那串編號:GL-2023-0607。
我把老周的截圖存進“證據-009-布料編號”,
又在自己的用工臺賬對應頁寫下同一串編號:GL-2023-0607。寫的時候我把兩處編號逐字對照了一遍,確認一樣,才合上臺賬。
倒計時第8天(6月16日),我拿著一張布料訂單去加工廠對賬。
廠長看見備註欄那串編號,問我:
“這工單編號是怎麼回事?”
我把用工臺賬和訂單擺在他面前:
“同一批布,我的訂單數量和出貨單據對不上——出貨單上的裁剪數比我下的單多出一倍,倉庫裡卻沒有多出來的布料。”
廠長看了半天,叫來倉管,拿計算器按了幾遍,按到第五遍的時候,他停下來,說:
“確實有幾批布開了雙倍裁剪費。”
他把那幾個數字圈出來,又和倉管對了對單號——那些多出來的單子,蓋的是工作室的抬頭。
他沒有當場說什麼,但當天晚上給工作室打了個電話,
問對賬單為什麼要多開一倍的裁剪費。電話是當著我的面打的,他開著擴音,那邊接電話的人支支吾吾,說:
“那部分走的是專案補貼。”
然后很快掛了。
廠長掛了電話,把案頭那幾張有出入的出貨單單獨抽出來,放進抽屜,上了鎖。
他給我回了一條訊息:
“顧老闆,我先把這些單子壓著。他們欠我們廠三筆打樣費,壓了兩個月了。你要是能在審計的時候把這根線扯出來,我幫你把單子整理清楚——不是為正義,是我不想被白嫖。”
他訊息最后加了一個句號,沒有多字。
倒計時第7天(6月17日),工作室公眾號發了一篇新文章,標題《服裝店老闆偽造用工記錄,試圖洗白》,配圖是我店裡“扶持員工現場工作”的牌子。
那張照片是從街對面拍的,拍到了牌子,也拍到了店裡代柔低頭幹活的背影。
我把文章看完,沒有氣,反而笑了。
我說:
“他們急了。”
然后我把文章截圖存為“證據-010-第二篇黑稿”。
存完之后我又看了那截圖的拍攝角度,心裡算了算——從那個角度看進來,正好能看到代柔的工位,這不是隨手一拍,是提前踩好點的。
同一天下午,品牌方阿康給我發來一份宣告草稿,說收到工作室投訴,要求代柔賬號暫停所有商業合作。
我回復對方:
“不用暫停,幫我查一下,代柔賬號過去半年的廣告費結給誰了。”
那邊說查完回我。
我在對話方塊裡盯著“查完回我”四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螢幕按滅,去庫房把棉服往第二個衣櫃裡挪了一個位置。
傍晚沒等到品牌方的回覆。
我把宣告草稿的截圖先存進“證據-011-品牌方宣告”,然后在臺賬頁尾寫了一行小字:6月9日直播哭窮當天,
在崗8小時,日結200元。他們的錢進誰的兜,賬上見。
寫完了,我把筆放下,看了看日曆:還有7天。
—— * ——
晚上八點,我關了店裡的燈,坐在櫃檯后面。
窗外街對面就是工作室的二樓,燈亮著。
我沒有開燈,就坐在暗處,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對面。
對面二樓靠街的窗邊坐著王哥,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低著頭在弄什麼。
那扇窗離街有段距離,隔著玻璃我只能看個輪廓——他手裡那個東西螢幕發著光,像是一部手機。
他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又放下,反覆好幾回,動作很慢,不像白天在鏡頭前那股勁兒。
我沒搬梯子,就站在櫃檯后的暗處,隔街看。
我只能判斷那部手機螢幕裂過——他對著燈照的時候,裂紋在光裡劃出幾道亮線。
他低頭抹一會兒,又壓一壓,
再舉起來照一遍,像在修。中間他停了一下,悶著聲說了半句話,隔著街聽不分明,只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口型像是在說:
“……家裡還有個人要養。”
后面聲音低下去,聽不清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放了一下,又翻回正面,點開一個檔案,聽了幾秒,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按著刪除鍵的指頭抬起來,沒有按下去,只鎖了屏,放回桌上。
隔著街我看不清螢幕,只看到他對著手機出了一會兒神,像在決定什麼,最后沒刪。
他靠住牆,沒有動,坐了很久。
我隔著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伸手把桌上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沒開電腦,也沒看手機,就那麼坐著。
我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
那部手機修好以后被仔細收了起來——幾天后,我才知道它出現在了審計室裡。
—— * ——
第二天(6月18日,
倒計時第6天)早上九點,路口新貼了一張海報:“勵志工作室暖冬義賣會,代柔親臨現場。”
底下印著大大的二維碼。
海報貼在我店斜對面的電線杆上,我看了一眼,沒撕,用手機拍了一張照,存進“證據-012-義賣海報”。
我給代柔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的排班是裁剪,十四點到十八點,來不來隨你。”
發完訊息,我把抽屜裡的三本臺賬全拿出來,按日期排好打卡記錄和轉賬回執。
她來,資料齊一套;她不來,又是另一套。
兩條路,我手裡都得有牌。
我數了一遍轉賬回執的數目,7張,每張都和日結備註對得上。
下午兩點半,代柔來了,穿著一件舊外套,走進店裡,臉上沒有化妝,眼睛有一點腫。
她手裡那部舊手機的螢幕邊有一道新抹的膠痕,膠痕順著裂縫壓平了,看得出是認真修過的。
她沒說話,走到裁剪臺前坐下,拿起剪刀,開始裁一塊灰色布料,刀刃壓下去的時候,手很穩。
我沒有打擾她,站在櫃檯后面,把她進門的時間寫在考勤表上:14:30。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剪完一整塊布,在臺賬上記下:當日工時4小時,工作內容:裁剪。
然后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收據,填好“6月18日,裁剪4小時,日結100元”,讓她簽字。
她愣了一下,簽了。
我說:
“錢不走現金,晚上從銀行卡走,電子留痕,審計好對。”
她沒說話,把筆放下了。
我又把勞動合同翻到簽字頁,推過去。
她看了三秒,沒拿筆,先問了一句:
“姐,簽了,他們會不會來找你麻煩?”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把筆推過去。
她拿起筆,先在簽字欄旁邊寫了兩個字——“代雲”,
寫完又劃掉,然后才在簽名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簽完她把筆放回檯面上,筆尖朝外,又拿起來,轉了個方向,筆尖朝裡,才鬆開手。
傍晚,品牌方那邊回了訊息:
“查過了,代柔賬號過去半年的廣告費,結算賬戶都是工作室。”
我把這條資訊單獨存成一個檔案,取名“證據-013-廣告費去向”。
存的時候我頓了一下,又在檔名后面加了“完整版”三個字。
代柔離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話,沒看我:
“姐,工作室明天要帶我去走那個義賣會。”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灰外套口袋裡握著什麼東西,握得很緊,沒有掏出來。
我說:
“明天你有班。義賣會的路費,讓他們報銷。你帶一張空白打卡單去,在那邊的時間填好帶回店裡——他們拿妹妹的病壓你,你手裡有工時,我手裡有賬。
你自己想清楚。”她站了兩秒,點了點頭,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空著手。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聲音很低:
“姐,那天我說妹妹,是照著他們教的說的,但妹妹是真的。”
我說我知道。
她又說:
“王哥修我手機的時候,翻過我的相簿——有一份錄音,他沒刪。”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問。
她也沒有再說,走了。
她走出門的時候,風把門簾帶了一下,門簾在她身后落下來,響了一聲。
她走出去沒多遠,門又開了。
代柔站在門口,低頭把手機螢幕翻亮又按滅,按了兩次,最后推門進來,把手機放在櫃檯上:
“姐,我把后臺給你,你能不能幫我把我妹妹的病例弄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看著她,沒立刻回答。
她又補了一句:
“我沒刪那條錄音,
是怕他們把我妹妹的病例發出去——王哥修我手機那天翻相簿看見了,但他沒刪。”她說完,把手機朝我推了推。
她當著我的面登入直播平臺后臺,把收益明細和結算賬戶頁一張一張截長圖發給我,又錄了一段切換賬號主體的屏——賬號主體那一欄白紙黑字寫著“勵志工作室”。
她最后發來一句話:
“你要拿去用,就說是你自己查的,別提我。”
我把這些截圖和錄屏存成“證據-014-后臺收款流水”,又檢查了一遍圖片清晰度,才鎖上手機。
她沒再說話,出了門。
當天晚上,我從手機銀行轉了這筆錢到代柔的銀行卡,備註:6月18日日結(4小時)。
—— * ——
6月19日(倒計時第5天)晚上,我收到代柔一條微信,只有一句話:
“他們讓我后天直播,說如果我不去,就把我妹妹的病例發出去。
”我把手機放在櫃檯上,沒有立刻回。
過了五分鐘,我回了一個字:
“到。”
然后我把這條訊息和廣告費去向一起拖進“審計日用的東西”資料夾。
我放下手機,點開“審計日用的東西”資料夾,數了一遍,14份編號檔案,每份都編好號,從001到014,中間沒有缺。
數完檔案,我合上手機,去內間把那件棉服拿了下來,抖了抖灰,疊好,放在櫃檯抽屜裡——離審計日還有5天,第15份檔案的位置,留給明天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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