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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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計日前一天夜裡(6月23日),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鄭紅的助理,通知我:明早九點,基金會會議室,專案年度審計(專項核查)。

  助理頓了頓,補了一句:“鄭主任說,專案受助人也要到場,做用工關係核驗,請帶好身份證。帶齊材料,別遲到。”

  我掛了電話,把通知轉發給代柔,附了一句:“鄭主任點名,受助人到場核驗。明天九點。”

  她回了兩個字:“我到。”

  我把手機放下,把材料清單從頭到尾又唸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項,才關燈。

  燈滅以后,我在黑暗裡過了一遍順序,最后停在那件棉服上。

  我沒有再想別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 * ——

  審計日早上(6月24日,倒計時0天),我六點就醒了。

  天黑著,我坐起來,先看手機確認日期,然后把所有材料按順序裝進三個透明檔案袋,

袋口封好,放進一箇舊帆布包。

  每一個袋口我都用手指按了一遍,確認封嚴。

  我把那件裡襯繡著“代柔”名字的棉服疊好,放在帆布包最底下,拉上拉鍊。

  拉鍊拉到一半,我停了一下——萬一鄭紅只認社保不認打卡,萬一代柔當庭改口呢?

  我把夾層裡的用工登記回執抽出來,又放回去,確認它壓在最上面,然后拉好拉鍊,出門。

  到樓下,麵館老闆娘剛拉開卷簾門,看見我背個包,問:“這麼早?”

  我說:“辦事。”

  老闆娘沒再問,轉身進店。

  我走出七八步,又回頭看一眼,她那碗麵剛下鍋,熱氣往上冒。

  —— * ——

  九點差五分,我站在基金會樓下。

  臺階上站著代柔,她穿著我那家店的工作圍裙,手裡攥著一部舊手機——螢幕上的裂縫被膠水抹過,貼了一道新透明膠。

  她看見我,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喊了一聲“姐”。

  我沒有停,從她身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我停了一下,說:“圍裙穿反了。”

  她低頭看一眼,沒有換。

  我伸手把圍裙的邊角幫她捋了一下,才轉身推門進了會議室。

  —— * ——

  會議室裡鄭紅坐在長桌一端,兩側還有兩個審計員。

  王哥坐在對面,穿得正式,看到我進來,腮幫子動了一下。

  他的左手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沒有封,露出一角材料紙。

  鄭紅讓我提交專案材料。

  我開啟第一個檔案袋,抽出四張工資條——6月7日、8日、9日三日日結單,加一張6月結算單——從上到下按日期排好,推到桌子中間。

  工資條在玻璃桌面上滑過去的樣子很順,像排練過,其實我沒排練。

  工資條上,受助人代柔,崗位學徒,月度應發4000元,

簽字欄都有代柔自己的簽名。

  工資條背面貼著一排銀行轉賬回執:6月7日、8日、9日日結各200元,6月18日半天日結100元,6月23日補發月薪尾款3300元,收款人均為代柔本人。

  結算單末尾有一行代柔親筆寫的字:“日結累計700元+尾款3300元=4000元,已核對考勤。”

  字跡有點歪,是她在店裡趁開工前寫的。

  王哥掃了一眼,說:“工資條能造假,她本人都沒承認這是自願勞動關係。”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排練過的那種底氣。

  他說完,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鄭紅沒有接王哥的話,拿起結算單,問了我一句:“考勤只有幾天,為什麼按整月四千發?”

  她問完,把筆橫放在桌面上,筆尖朝著我的方向。

  我抽出勞動合同,翻到薪酬條款那一頁推過去:“合同寫明試用期月薪4000元,

按出勤日折算,日結底薪加月底尾款合併發放。6月7日到9日全勤三天,日結各200元;6月18日半天,日結100元;日結累計700元,6月23日補發當月尾款3300元,合計正好4000元。對賬說明是代柔親筆寫的,簽名也是她本人的。”

  我指了指工資條背面的轉賬回執,“每一筆都有回執,收款人都是她。”

  我沒看王哥。

  開啟第二個檔案袋,抽出打卡記錄表,從代柔入職那天到最后一天,每天上下班時間整齊排列。

  我把表放在工資條旁邊,表角壓住工資條的一個角,兩樣東西並在一起,像兩頁接起來的賬。

  我用食指在某一欄點了點:“6月9日直播哭窮那天,代柔打卡記錄顯示在崗滿8小時。她拿的是我這裡的工資——6月7日到9日,每天日結200元——不是你們的稿費。”

  我說完,那根食指在紙面上又按了一下才收回來。

  王哥的脖子動了一下,他拿起那張打卡記錄看了看,又放下,說:“打卡機能做手腳,誰不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先看鄭紅,再看我,最后看了一眼門口。

  門口沒有人,代柔還沒進來。

  我沒有反駁。

  開啟第三個檔案袋,抽出直播后臺的收款流水,列印件上每一筆都帶著賬號主體名稱——這是代柔親手登進后臺截的長圖,我按原樣打成了紙。

  我把流水單放在打卡記錄旁邊,說:“代柔直播賬號的每一筆打賞分成,結算賬戶都是工作室的。女孩在崗幹活,錢進你們的兜裡。”

  會議室安靜了。

  鄭紅拿起那張流水單,看了兩秒,遞給旁邊的審計員。

  審計員用手機掃了一下單據上的二維碼,掃完沒有立刻說話,又翻到下一頁看了一眼。

  王哥坐不住了。

  他伸手開啟左手邊的牛皮紙袋,

抽出一份檔案,聲音變得沉穩:“這是代柔此前簽字的直播合作確認書。她自願配合直播,所謂操控不存在。”

  他把檔案推到鄭紅面前,靠回椅背上,“鄭主任,你可以看簽名,是她本人籤的。”

  鄭紅沒有立刻看王哥,轉過來問我:“資質材料今天可以過,但我要核的是用工真實性——社保登記呢?你說下個月給交,到現在也沒交。你承諾的‘包住’呢,住哪兒?”

  她問完,把筆橫放在桌面上,筆尖朝著我的方向。

  我開啟第二個檔案袋的夾層,抽出一張用工登記回執單:“6月9日辦的用工登記,社保繳費次月生效。勞動關係的真實性,靠的是在崗記錄和實發工資——打卡、日結、登記回執,三樣都能對上。住宿條款在合同第11頁,代柔簽字確認,宿舍在庫房隔壁,水電從工資裡代扣。”

  我把合同附表推到王哥面前,問了一句:“王老闆,

你替代柔簽過勞動合同嗎?她住在工作室的哪間宿舍?水電費扣過哪個月工資?”

  王哥沒有接話。

  他伸手想把合同附表拿過去看,鄭紅的助理先一步接了過去。

  代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

  她手裡攥著手機,沒有進來,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她。

  她身上的圍裙已經換正了,工作圍裙上還沾著一根線頭,她沒有摘掉。

  王哥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變了:“小代,你是自願跟我們合作的,對吧?”

  代柔沒出聲。

  她站在門口,手指在手機殼上蹭了一下。

  王哥又笑了一下,對鄭紅說:“這是她自己的工作,跟我們工作室沒關係。”

  他說完這句,把牛皮紙袋往前推了一下,沒等鄭紅接,又補了一句:“確認書上的簽名是代柔自己寫的,自願合作,白紙黑字。”

  代柔站在門口,從圍裙口袋裡把那部舊手機拿出來。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那道裂縫——裂縫上壓著透明膠,膠帶邊角透著一層膠水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又抬眼看向我。

  等王哥說完“白紙黑字”,她把手機翻過來,按下播放鍵。

  手機裡傳出一段聲音:“你晚上八點直播,哭得慘點,打賞會高,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那是王哥自己的聲音。

  錄音裡還有一句:“代雲的事你別管,你只管按劇本哭。”

  會議室所有人都在聽,沒有人說話。

  手機螢幕上那道裂縫壓著透明膠,膠帶邊角透著一層膠水的光——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街對面看不清的動作,他對著燈一條裂縫一條裂縫地抹平,又把透明膠貼正,最后把手機還給了代柔,沒有刪掉裡面的錄音。

  王哥的臉刷地變白。

  他站起來想過去奪手機,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鄭紅敲了一下桌子:“請你坐下,

無關人員暫時不要發言。”

  他站在原地兩秒,坐了回去,手放在桌面上,指頭按著桌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劉總不會放過你的。”

  王哥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去拿手機,螢幕上的播放鍵還在跳。

  鄭紅示意助理把錄音複製下來,助理從包裡拿出一個錄音筆,放在手機旁邊,紅色指示燈亮著。

  審計員快速記著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沒有停。

  我把三個檔案袋重新收好,拉上拉鍊,坐回椅子上,沒有多看王哥的臉。

  我把拉鍊頭按平,再沒有別的動作。

  鄭紅合上卷宗,說了初步意見:“錄音和流水先封存。工作室涉及虛假宣傳、利益侵佔,年度資助專案建議暫停撥付,材料三日內移送複核委員會,賬號凍結以複核通知為準。正式處理決定七個工作日內作出。”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

  王哥想在會上再說什麼,被審計員攔住了,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你們不能只聽她一面的——”

  鄭紅抬手打斷他,指了指錄音機。

  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

  王哥的話在嘴邊頓住,嚥了回去。

  —— * ——

  我把帆布包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代柔站在門邊沒動,手裡還攥著那部螢幕裂開的舊手機。

  她看見我出來,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釦子沒扣,口袋邊沿露著手機一角。

  我從帆布包裡把那件棉服拿出來,遞給她。

  她沒接。

  棉服懸在我們之間,我看見她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抬起來。

  我說:“裡襯繡著你的名字,本來就打算開工那天給你。”

  她看著我,還是沒有接。

  我補了一句:“之前不敢給你,怕繡著名字的衣服被他們拍下來,說你是被收編的。

今天你穿著工作圍裙站在審計室裡,我才敢把它拿出來。”

  代柔接過棉服,翻過裡襯,看見那兩個字,手在布料上停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哭。

  她抱著棉服,站在臺階邊沿,陽光照在她肩膀上。

  —— * ——

  走出基金會大廳,陽光很亮。

  我站在臺階上,手機響了一聲,是鄭紅助手的簡訊:“審計取證期間,機構可以協助你向法院提交解除保全的申請材料,函件已發出,法院受理后會有通知。”

  我看完了,按滅螢幕,把手機放進兜裡。

  那個叫“審計日用的東西”的資料夾,我數過——從001到014,中間沒有缺。

  第十五份的位置我沒有填,也不用填:今天早上九點,已經有人站過了。

  —— * ——

  還沒走到店裡,老周的電話就來了。

  他說:“工作室的人今早去布料廠要貨,我按你說的,沒攔,讓他們把備註單帶回去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沒睡好,又說:“那批料的貨款,你這個月先給我結一半,我這邊也要給工人發工資。”

  我說:“那份備註單上印著工單編號,編號連著用工臺賬和出貨單——他們解釋不清楚的。”

  老周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我這頭算是跟你綁一塊了。”

  我說:“賬上會還你的。”

  他說:“行,顧老闆,賬上見。”

  掛了電話。

  我繞了一下路,去銀行自動櫃員機查了一下賬戶餘額。

  螢幕上數字彈出來,我看了兩遍,按了“退出”。

  那個數字比凍結前少了手續費幾塊錢,別的都在。

  我站在櫃員機前,沒有多待,轉身往店裡走。

  —— * ——

  回到店門口,

我看見代柔站在櫥窗外。

  她沒進店,身上穿著我給的棉服,手裡攥著那部舊手機,另一隻手捏著一張計程車票。

  她低著頭,像是把那張票看了很久,又像是沒有在看。

  我走過去。

  她抬起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后她問:“姐,我明天有班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拿著車票的那隻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

  車票邊角已經被她捏皺了。

  我看著她,說:“有。試用期三個月,月薪四千,包住。工位還在那兒,衣服先換下來,別弄髒了。”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把棉服脫下來,仔細疊好,放在櫃檯上。

  疊的時候她把繡字的那一面對摺在裡側,像怕磨著那兩個字。

  她轉身走的時候,我在櫃檯后面站了一會兒。

  櫥窗外,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往店裡看了一眼。

  我看見了,沒有招手,

她也轉回身,繼續走了。

  我站到櫃檯后面,把那件棉服拿起來,又放下。

  —— * ——

  上午的陽光落進櫥窗,照在“扶持員工現場工作”的牌子上。

  我站在櫃檯后面,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和考勤:代柔,到崗。

  寫完之后,我又看了一會兒那行字,覺得“到崗”兩個字看著有點陌生。

  我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方塊,又把它塗黑了。

  塗完之后,我把門口那張“招聘,裁縫學徒”的白紙揭下來,捲了卷——沒有扔,壓到玻璃檯面底下,和合同放在一起。

  我順手在紙角上寫了一筆:6月25日。

  寫完又塗掉。

  這樣萬一哪天她又走了,我就再貼回去。

  貼不貼的,到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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