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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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柔那天提到的“妹妹”,我查了她的公開資料,她登記的家屬欄只填了母親一欄,沒有妹妹。

  但工作室的招聘頁面上掛著一個“親情陪護崗”,薪資三千五,入職三個月,照片上那個女孩叫代雲——這是代柔真妹妹,確實有病在身,工作室先借“親情陪護崗”把代雲綁進體系,再在直播劇本裡把病情誇大成重病賣慘。

  我截圖存進“證據-004-代雲資料截圖”,又開啟臺賬,在6月7日那一頁的備註欄寫下三個字:代雲-疑。

  做完這件事,我劃掉了日曆上的6月7日——距審計日還有17天。

  窗外天色暗下來,我把窗簾拉上,又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對面工作室二樓,燈亮著。

  —— * ——

  6月8日,代柔照常來上班。

  她眼圈有點青,像是沒睡好,但鎖邊的活兒沒耽誤,做出來的布樣比前一天更整齊。

  我看了兩眼,

把布樣壓到賬本下面,這個月的第一件成品,先收著。

  上午十點,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以前我在老周廠裡給“雪杉”代過樣衣,市場部阿康一直加著我微信。阿康說,代柔的賬號接了一條衣服廣告,報價不低,走的結算方是一家工作室。

  代柔那條廣告的報價被工作室壓得很髒,品牌方怕翻車,也急著想撇清,所以阿康願意給我遞訊息。

  我回了個“知道了”,沒讓對面察覺什麼,順手把聊天記錄截圖存下,存為“證據-005-廣告報價截圖”。

  存完我把手機放在櫃檯上,螢幕朝下,過了兩分鐘才翻過來。

  中午代柔去吃飯,她的手機落在裁剪臺上,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通知:“晚上八點直播,記得哭窮。”

  我站在櫃檯后面,隔著三米看見了那行字,沒動她的手機。

  等代柔回來,我說:“下午你熨燙班,兩點開始。

  她點頭,沒有看手機。

  下午三點,代柔回來,看見我記的排班表,說:“姐,我今天晚上有急事,能早點走嗎?”

  她說完,自己先抿了一下嘴。

  我問:“急事?你妹妹的藥費又該交了?”

  她的臉白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沒等她回答,說:“今晚八點,你要直播賣慘。你那個妹妹,是工作室的人設。”

  她站在原地,眼睛眨了一下,像被什麼扇了一巴掌,手裡的剪刀尖在布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個小孔。

  過了很久,她聲音很低:“姐,你怎麼知道。”

  我說:“你親口告訴我的。”

  她抬起頭要反駁,我又補了一句:“你說妹妹的時候,眼神往左看,那是撒謊慣了的習慣。”

  她沒再反駁。

  代柔沒反駁,也沒走。

  她把手裡那塊布疊好放進抽屜,說:“姐,

那我還能在這上班嗎?”

  她疊布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疊了兩次才疊齊。

  我說:“老闆和員工之間,不查家譜。你只要晚上不直播,明早能來,工位就是你的。”

  她點了點頭,站了兩秒,又問:“那今晚……”

  我說:“今晚的事今晚再說,你先把手頭這批布裁完。”

  她坐回剪裁臺,開始裁布。

  下班的時候她沒有直接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回來把裁布臺掃乾淨,掃帚挨著地磚推了兩遍,才離開。

  她走后,我從手機銀行轉了200元,備註:6月8日工資日結。她收了,沒有問。

  —— * ——

  6月9日早上,代柔照常來了。

  她眼睛腫著,進門說了一句“姐,早”,我沒抬頭,在考勤表上記下她的到崗時間:8:02。

  寫完我抬頭看她一眼,她穿著一件沒見過的深色外套,領子豎著,

遮住半邊脖子。

  中午,工作室公眾號發了一篇長文,標題很大:《寒門女孩被她逼到失眠》,文章裡說代柔連續幾天噩夢,精神恍惚,都是因為我逼她籤合同。

  配圖是代柔一張低頭揉眼睛的照片,拍攝角度像是隔著窗戶偷拍的。

  我聽說是工作室背后的劉總讓運營團隊連夜定的標題,王哥只是前臺跑腿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坐在裁剪臺前的代柔——她正在把一塊布邊鎖齊,手很穩。

  文章發出三個小時,閱讀量過了十萬,評論區全是罵我的。

  有人說“資助人不配”,有人喊“工作室才是真做公益的”,還有人翻出我店的地址,說“明天去看熱鬧”。

  我坐在店裡,從頭到尾看完了那篇文章,它裡面引用了一句“代柔親述”,但沒放錄音。

  我把它整版截圖,存為“證據-006-黑稿截圖”。

  下午三點,市場監管的工作人員到了,

是我的舉報有了迴音。

  我把直播錄屏、截圖和工作室的宣傳頁一起遞上去,連同之前存下的“證據-001-朋友圈截圖”一併列印出來,都裝進同一個信封。

  遞的時候我發現那沓紙有一點卷邊,我用手指按了一下邊角。

  代柔坐在裁剪臺前,工作人員問她:“你在這裡是自願的嗎?”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手裡的布沒有停。

  工作人員翻看了一遍,又翻了第二遍,把材料裝回信封裡,說:“你不是看她直播打賞的人,截圖又沒有原始檔案,這邊立不了案。”

  他把信封遞迴給我的時候,我看見信封上有一道摺痕——這份材料不被收,那道摺痕是我封口的時候壓出來的。

  我心裡的火往上頂了一下,但沒發作。

  我問:“那他們拿貧困當生意,誰來管?”

  對方搖搖頭,掏出一張紙條,寫了兩行字遞給我:“直播違規——網信辦;

機構資質——民政局。”

  又說,“我們只能查廣告和價格違法。”

  那張紙條他寫得很隨意,字有點潦草。

  我接過紙條,看了兩遍,把它對摺,夾進臺賬本裡。

  工作人員走了以后,我在櫃檯后面站了一會兒,把那沓沒被收走的舉報材料理了理,理整齊,放進抽屜最底層,壓在其他賬本下面。

  送走工作人員,我剛回到櫃檯,手機就響了,是房東。

  房東聲音有點急:“小顧,不是我不講道理——有人拿著市助學基金會的函頭來問我,說你這店是不是參與什麼違規專案;工作室那邊也來找過,說願意溢價20%租這門面。我這是做小生意的,怕惹事。你要是能證明跟那個基金沒關係,我可以再幫你拖一個月,不然押金我退不了,下月到期你就搬吧。”

  我握著手機,站在櫃檯邊,沒有立刻說話。

  房東在那邊又“喂”了一聲,

我說:“叔,給我幾天,我先把店裡的賬理出來。”

  他嘆了口氣,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整理櫃檯上的發票,一張一張碼齊。

  碼完發票,我蹲下來,從櫃檯抽屜最裡面摸出那本新臺賬,翻到第一頁,在“就業扶持專案臺賬”下面添了一行字:風險記錄——房租押金2.8萬,凍結風險。

  寫“凍結”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重了一點,戳出一個小點。

  傍晚打烊,我從手機銀行轉出200元,備註:6月9日工資日結。

  代柔看了一眼手機,把螢幕按滅,揣進口袋,走出店門。

  她走出去的時候,外面下了一點小雨,她沒帶傘,走到街角站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她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四個字:“姐,對不起。”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三分鐘后她又發來一條:“姐,

今晚的直播我推不掉——他們說如果我不去,就把我妹妹的病例截圖發給我媽。”

  我沒回。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櫃檯上,又拿起來,把當天日結200元的轉賬備註改了一行字:“6月9日工資,今天先結,明天照常。”

  我沒有多解釋一個字,轉完就把螢幕按滅了,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看一眼,確認她沒再發來新訊息。

  晚上八點,我開啟代柔的直播間。6月9日,距審計日還有15天。

  鏡頭裡她化了妝,坐在工作室的背景牆前,眼睛很紅,聲音帶著哭腔:“我本來以為終於有人真心對我好,結果她讓我籤合同。”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往鏡頭左邊瞟了一下——那裡立著一塊提詞板,邊角露出一行字:資助人虛偽。

  我盯住那行字看了兩秒,截圖,然后繼續聽。直播裡的每一句哭窮,都在替我記賬。

  彈幕瘋狂滾過,

全是“心疼姐姐”“資助人虛偽”“工作室才是良心”。

  我看了五分鐘,關掉直播。

  錄屏檔案自動存在相簿裡,我把檔名改成“證據-007-直播錄屏”,又在后面加了日期:09-06-20。

  關掉直播后,我沒有馬上睡。

  我走到內間,把那件繡著“代柔”的棉服從掛鉤上取下來,手指摸了一下裡襯那兩個字,又掛回去。

  然后我回到櫃檯,開啟日曆,在6月24日的紅圈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小字:證。

  —— * ——

  6月10日早上,代柔沒來。

  我打了兩次電話,沒人接,訊息也沒有回。

  后來我才知道,工作室以“直播效果覆盤”為名把她留在工作室,出入都有人跟著。

  我翻開考勤表,在她名字后面記了一個“缺勤”,筆尖沒離開紙面,頓了兩秒,又在“缺勤”后面畫了一條短斜線,先存著。

  6月10日下午(距審計日還有14天),我去銀行,發現店裡的賬戶被凍結了兩萬。

  櫃檯只出示了法院協助執行通知書的文號,沒說案由。

  我拿著那張回執站在大廳裡看了兩遍,又排隊叫號,到櫃檯問了一句“能查到案由嗎”,對方搖頭。

  我回去在法院的網上訴訟服務上查到了完整案情:工作室以名譽侵權起訴,訴訟請求是賠償“公益品牌損失”40萬元;保全額度2萬——不是他們心慈手軟,是店裡賬上就這麼多。

  起訴狀落款處的法人代表是劉建國,這個名字從沒在店裡出現過,但每一份和工作室有關的檔案上都蓋著他的章。

  離開銀行前,我把那張回執拍了一張照,存進“證據-008-凍結回執”。

  我在銀行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天陰著,沒有太陽。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吼,也沒摔東西,轉身回了店。

  進店以后,我先去把電風扇關了,又開啟,然后才坐下——那兩萬塊,是我這個月要給布料廠的貨款。

  回店以后,我撥了一個電話給老周,問他:“布料廠的賬,還能不能走三個月賬期?”

  老周問:“顧老闆,你惹上什麼事了?”

  我說:“沒什麼,換了種玩法。”

  老周沉默了幾秒,說:“我那批料的進價也不低,你要是拖三個月,我得自己墊銀行利息。”

  我說:“利息算我的,賬本說話。”

  他嘆了口氣,答應幫我壓一批料的賬。

  —— * ——

  6月12日早上開門,我先拉開卷簾門,又回去把日曆翻到當頁,在6月12日上面畫了個叉,然后在臺賬上記下當天日期,在備註欄裡寫:策略調整——正面舉報失效,他們不違法,他們做生意,那就照生意的查法查:對賬與資金鍊。

  寫完抬頭看了一眼日曆:距審計日還有12天。

  我把筆帽擰緊,起身走到門口,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發票角翻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站在櫃檯后面,把三本舊賬本從抽屜裡全拿出來,一本是匯款回執貼上冊,一本是發票存根,一本是這些年來的進出賬。

  我把三本並排放在玻璃檯面上,先翻進出賬,從第一頁開始看,一頁一頁往后翻。

  先翻最厚那本進出賬。

  翻到三年前的支出表,我手指停在一頁上沒有翻過去——頁尾夾著幾張匯款回執,我往外抽的時候,夾層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紙,撿起來一看,是當年工作室隨對賬單寄來的賬期確認函,上面列印著一行字:“結算週期21天,隨基金會撥款走。”

  底下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週期跟基金會對齊,結餘走工作室。”

  我把這張確認函和發票背面的“21天結”拼成一張圖,存為“證據-009-賬期確認函-踩點賬”。

  拼完圖我又看了兩遍。

  三年前,工作室就把自己的結算週期和基金會的審計週期排在同一條時間軸上,“代柔-策劃-21天結”不是撞數字——每一筆策劃費都踩在審計的節拍上落賬。

  他們拿審計的鐘點,點了四年的“結餘”。

  我把賬本按原位合回去,又開啟手機把拼好的圖放大檢查了一遍,確認清晰,才鎖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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