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哥當天晚上在朋友圈發了條狀態,配圖是代柔的側臉,配文寫著“有人想用合同捆住窮孩子的心”,底下評論區一片心疼。
我把截圖存了下來,在“證據”資料夾裡編好號:證據-001-朋友圈截圖。
那之后四天,代柔沒有再來,我也沒有去叫她。
我每天照常開門,照常把考勤表翻開又合上,日曆撕到6月7日那天,我在“7”下面畫了一道短橫。
—— * ——
6月7日上午,代柔真的來上班了,穿了一件沒見過的灰外套,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往櫃檯后面掃了一圈,然后才叫我“姐”。
她說:“姐,王哥說我要是能在這兒學到東西,晚上直播的內容也能更真實。”
她說得很慢,像背過。
我看了她一眼,她外套袖子上有一點灰,像是蹭到過什麼地方。
我心裡過了一遍:她今天能來,
說明工作室沒攔——沒攔比攔更麻煩。他們大概以為我只是開工資挖人,先讓她來盯著我。
也好,她盯著我,我也有眼睛看到棋盤。
我給她指了裁剪臺,遞給她一塊練手用的棉布,說:“今天先學鎖邊,邊上那臺縫紉機你用完要關機。”
棉布遞過去的時候,她接得很快,快得像怕我收回。
代柔低頭坐下,拉線、穿針的動作很熟,像幹過。
我站在旁邊看了她不到五秒,她手裡的針就停了。
她說“姐,我有點緊張”,
說完又把針拿起來,走線。
她說“姐,我以前在工作室幫他們縫過樣衣”,
說完又低下頭,鎖邊線走得又快又勻。
我繞到櫃檯后面,把排班表抽出來,指腹沾了一下印泥,在“代柔”名字旁邊按了個印,又覺得多餘,把印泥盒子扣上。
店裡來了個老顧客,看見代柔坐在視窗,
問:“這不是你資助那女孩嗎?怎麼穿成這樣?”
老顧客手裡提著一袋菜,站在門口,腳沒往裡邁。
我說“她現在是我員工,下個月有社保”,
老顧客一愣,看了看代柔,又看了看我,沒再問,提著菜走了。
代柔聽了這句話,線沒有斷,但縫的那一針歪了,她把布翻過去,重新走了一遍線。
中途我彎腰撿地上一個線軸,起來的時候看見代柔正把手機螢幕按亮又按滅,按了三次,每次亮起來都只亮兩秒。
她發現我在看,把手機塞回灰外套口袋裡,低頭繼續鎖邊。
中午我出去買盒飯,回來的時候路過洗手間,門沒關嚴,裡面傳出代柔壓低聲音在打電話。
我腳步放慢,聽見她說:“我真的在上班,晚上還要直播嗎?可是錢不是你們……”
話沒說完就被那邊打斷。
那邊聲音大,透過門縫隱約傳出“劇本”“哭窮”“熱度”幾個詞。
代柔小聲回了一句“知道了”,腳步聲往門口來。
我退了半步,轉身往回走。
我繞到前臺,把排班表拿出來,用圓珠筆在“代柔”后面寫上:工號001,6月7日,全勤。
寫完我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個括號(待核)。
寫完排班表,我翻開新臺賬,在6月7日考勤欄下面寫下一行小字:“通話:劇本/哭窮/熱度,待核實。”
寫完把代柔上午裁的那塊布壓在上面。
偷聽到的詞,不裝進腦子裡,裝進賬本裡。
下午一點半,我吃了兩口涼了的盒飯,看著窗外,陽光把馬路曬得發白。
日曆上6月24日的紅圈在光線裡淡了一點,我起身走過去,又描了一遍。
下午,我把代柔的裁剪臺搬到玻璃櫥窗正中,又從庫房找出一塊牌子,用記號筆寫上:扶持員工現場工作。
寫的時候手按著牌子,筆畫寫得慢,
最后“作”字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牌子掛出去的時候,代柔正低頭裁布,抬頭看見牌子上的字,愣了一下,問我:
“姐,這是幹什麼?”
她手裡還捏著粉筆,粉筆掉在布上,她撿起來。
我說:“讓客人看看你是靠手藝吃飯,不是靠眼淚吃飯。”
她沒說話。
縫紉機轟地一聲轉起來,從裁剪臺這邊能看見她耳朵根紅了一小片。
窗外有個帶孩子的媽媽停下來,指著裁剪臺跟孩子說:
“你看,姐姐在工作。”
代柔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踩縫紉機,這一腳踩得比之前重。
傍晚來了個穿西裝的男人,說是工作室的運營,進門也不看衣服,直接問代柔:
“你怎麼還在這?晚上八點要直播。”
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抬起來看了看錶,錶帶勒得手腕有一圈壓痕。
代柔放下剪刀,
看向我。我放下手裡的賬本,問那個男人:“她今天工時八小時,你誰?來替她請假?”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說“我是她經紀人”。
我說:“經紀人管得了戲約,管不了她在這兒的考勤,你出去辦事別影響我客戶。”
他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看了代柔一眼,走到門口又回頭,提高聲音說:
“顧老闆,你讓她籤一天工,她就少一天直播,你賠得起她的藥費嗎?要不我讓代雲直接來找你?”
代柔捏著手裡的布邊,捏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說:“手鬆開,布捏壞了,這單算你的損耗。”
她鬆開手,那塊布上留下幾個掐痕,我用指腹撫了一下,沒撫平。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有點啞:“姐,我要是晚上不來直播,他們會斷我妹妹的藥費。”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把頭低下去,像是這句話不該說。
我手裡的圓珠筆沒停,在記事本上寫下一行字“代柔有妹妹”,筆尖在半空停了一下——
前世她直播間裡說過,家裡只有媽媽一個人,現在冒出個妹妹,要麼那場直播是演的,要麼現在這句是編的。
我記下了,不拆穿:拆穿了,她就不會再在我面前說真話。
我問她:“你妹妹什麼病?藥費多少?”
代柔抿著嘴沒說話。
她拿起剪刀,對著布邊比了一下,又放下。
隔了很久,她說:“姐,你別問了好不好。”
我點點頭,說:“行,但我需要知道你這邊的真實情況,你哪天想說了,哪天來找我籤合同。”
晚上打烊,我讓代柔先走。
她從手機銀行收了一筆錢——我轉的200元,備註:6月7日工資日結。
她看了螢幕一眼,沒有問。
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姐,那個合同,我能帶回去看看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抓著門框,指頭用了力。
我說“能”,從抽屜裡拿出合同,取掉訂書釘,把每一頁都攤開讓她看一眼。
她看了兩分鐘,沒簽字,把合同攏好還給我。
她遞回來的時候,合同第3頁折了一個角,我接過手,把那個角撫平了才放回抽屜。
她走后,我站在櫥窗前,窗外街燈亮著,代柔的身影走到街角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會兒手機,又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灰外套在路燈下看得出來肩線寬了,不是她的衣服。
我回到櫃檯,開啟手機,進入代柔的直播主頁,看到一條預告:“今晚八點,想跟大家說點心裡話。”
預告配圖是她一張低頭擦眼淚的照片,照片下面的水印被裁掉了一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又把手機相簿回收站裡那場直播錄屏的檔名調出來——
上一世那場直播標題是“我要說出一個秘密”,
這一世預告裡沒有“秘密”這兩個字,只有一句“心裡話”。我盯著兩個版本看了半天,理清了路徑:
重生當天我就刪了代柔的好友、退了群,又把她拉到僱傭關係裡,他們沒了“單獨輔導”的素材,臨時編不出“侵犯”這張牌,只能先走“逼籤合同”。
我把預告截圖,存成“證據-002-直播預告”。
我點進那條預告的評論區,熱評第一條寫著:“姐姐好慘,那個資助人真不是東西。”
底下跟了幾百條附和。
我又往下翻了十幾條,看到有人發“這個資助人是不是開服裝店的”。
我把那條評論也截了圖,存成“證據-003-評論區截圖”,和預告放在同一個證據資料夾裡。
我關掉手機,從櫃檯裡面拿出一本新的空白賬本,在第一頁寫上“就業扶持專案臺賬”,又寫上日期:6月7日。
寫完“7”字,
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她還沒有簽字。寫完,我把賬本鎖進抽屜。
抽屜鎖齒卡了一下,我抽出來重鎖,鎖好了。
又看了一眼日曆:距離審計日,還有17天,而代柔還沒有簽字。
晚上關燈前,我走到內間,把那件裡襯繡著“代柔”的棉服拿起來,摸了一下那兩個字,又掛了回去。
走出內間的時候,風從門縫灌進來,我打了個冷戰,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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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