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睜眼,天花板是十六歲住了四年的舊房頂,靠窗那塊角上有一道半米長的水痕,我記得,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物業一直沒來修。
我躺著沒動,感到胸口在起伏,手指頭一根一根彎了一遍,虎口上的繭還在,比記憶裡更硬。
我坐起來,抬手摸了兩下臉,手指是熱的,心跳還在。
視線掃過牆角那臺老縫紉機——機頭上搭著一塊沒裁完的藏青布料,針杆上掛著線,布沿壓著一沓進料單。
窗簾沒拉嚴,樓下面館的老闆娘正站在門口跟送菜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腔調是活的,一切正常得像昨天。
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著,6月3日。
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21天后是6月24日,基金會的年度審計日。
通訊錄第一行還是代柔的頭像,
我長按,刪除。退出那個叫“愛心人士一對一”的群之前,我看了眼裡面的成員列表,王哥也還在裡面——勵志工作室的“愛心策劃”,頭像是張西裝照,笑得挺開。
我把群退了,呼吸才順下去半口。
我又翻到手機相簿的回收站,把前世那場直播的錄屏檔案刪了。
刪除鍵按了兩下,第一下沒按到底。
我光腳走到櫃檯邊,把那臺舊式收音機搬上來,擰開,聲音開大。
不是為了讓街坊知道我回來了,是等電臺報一遍今天的日期。
上一世,我是被罵S在6月3日深夜的,這一次我先要確定今天真的是6月3日。
電臺整點報時:6月3日,上午八點。
我聽了兩遍,才蹲回床邊。
床底的舊紙箱還在。
我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層灰,嗆了一下。
裡面是這幾年寄出去的匯款回執,還有代柔寫來的一沓信,
信封口都用膠水粘得嚴實。我翻到墊底的那一封,信封背面印著幾個小字:勵志工作室,讓愛流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拇指在“讓愛流動”四個字上壓了一下,把信夾進賬本裡。
到店。捲簾門拉起來的時候鉸鏈響了一聲,灰塵撲臉,我別過頭避了一下,沒先掃地,走到櫃檯后頭,把那些舊發票全部翻出來。
有一張發票上寫著“策劃服務費,代柔,三千二”,日期是三年前,比代柔那年學費還多三百。
我把這張發票單獨抽出來。
發票背面有一行鉛筆小字,是我前世從沒留意過的:“代柔-策劃-21天結”。
看見“21天”那三個字,我手停在半空。
我數了一遍發票背面的字,又數了一遍日曆上的紅圈——數字一樣,就說明當年就有人在用審計的鐘表做賬,不是巧,是踩點。
我把發票摺好,塞進外套內袋,
又按了一下,確認它貼著胸口。內間裡有幾件沒做完的棉服,其中一件裡襯上繡著“代柔”兩個字,繡得密,針腳細,我拿起來看一眼,沒拆,掛回內間。
又從工具箱裡拿出新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磨完我試了試刃口,剪刀碰到拇指肚,涼一下,沒破皮。
拿膠帶把一張白紙貼上門玻璃。
膠帶先貼歪了,我撕下來重貼。
白紙上寫:招聘,裁縫學徒,包住,月薪四千,試用期三個月,憑身份證面試,不許代報名。
貼完我退后半步,把字重新唸了一遍——這一次不是收留,是收編。
我不養她,我僱她;她簽了字,就不再是受助人,工作室拿她賣一次慘,我手裡就多一張工資單。
關係必須換一張紙。
下午三點,代柔來了。
她比記憶裡瘦,那件洗白了的襯衫領口磨了邊,站在門口,看著白紙,
沒挪步。隔壁賣包子的劉姐先探頭問了我一句“招工還是招親”,又拉著買菜大媽進店圍觀,正好看見代柔站在門外。
劉姐嘴快,說“這不是你供的那個大學生嗎”,我說“她現在來應聘”,劉姐嘴裡“喲”了一聲,不再問了。
代柔進門叫我“姐”,聲音有點抖,說:“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從櫃檯抽屜裡拿出勞動合同,翻到簽字那一頁,放平在玻璃檯面上,遞了一支筆過去。
我說:“來上班,包住,月薪四千。簽名,這月工資歸你。”
檯面玻璃上有一道舊劃痕,正好壓在簽名欄旁邊。
代柔沒接筆。
她低頭看著合同,眼圈泛紅,嘴唇動了兩下,小聲說了句“姐姐養我”。
門口有人舉著手機拍,鏡頭閃了一下,門口聚了三個人。
我看著代柔,把簽字筆往玻璃檯面上一拍,筆帽在玻璃上彈了一下,
滾到她手邊。我說:“養你是老闆的事,簽名是你的事。”
代柔的手指碰了一下筆帽,又縮回去。
她還沒拿起來,門被推開,一個穿翻領短袖的男人大步進來,一把抽走合同,嗓門很大:“你這不是侮辱人嗎?”
他自報家門,隔壁“勵志工作室”的愛心策劃王哥,帶代柔四年了,不允許別人糟踐她。
我看著王哥,沒接話。
把那張三千二的發票從內袋抽出來,平放在玻璃櫃臺上,讓他自己看。
我說:“資助代柔四年,我頭一回知道她名下還有‘策劃服務費’,三千二,比學費還多三百。”
王哥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說這是包裝成本,說著就往回收發票。
我按住一角。
他壓低聲說:“這筆走的是專案經費,你敢往外抖,那你自己也說不清——你資助了四年,發票、對賬單、專案申請,
哪一樣沒經我們工作室的手?”他說完看著我,我在那幾秒裡確實沒有接上話。
我沒鬆手,往前推了一寸:“包裝貧困要收費,那你們賣出去的‘慘’,是不是也該給我開張發票?”
我問完這句話,櫃檯前安靜了兩秒,然后門口有人笑出聲,有個舉手機的姑娘喊了一句“老闆真剛”。
王哥臉漲紅,扯著代柔手臂往外走,走得急,碰了一下門框,也沒回頭。
代柔被拉著走出門,回頭看了我一眼,不是恨,是慌。
我沒追,把被王哥拍歪的合同擺正,合同角上被王哥的手指捏皺了一塊,我撫了一下,沒撫平,壓回玻璃檯面下。
人群散后,我站在櫃檯邊,把那張發票對摺,放回信封,又把“招工啟事”四個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完把筆帽擰回去,擰得很緊。
隔壁賣包子的劉姐探過頭,壓低聲音:“小顧,剛才王哥那夥人沒走遠,
有個穿馬甲的一直蹲在街對面,舉著手機對著你門口拍了好幾分鐘。”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街對面已經空了,只有一輛電動車后視鏡上掛著半截工作馬甲的反光條。
我沒說話,把門玻璃又擦了一遍。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店門口。
下來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深藍套裝,遞我一張名片:市助學基金會,審計主任,鄭紅。
她說:“今天下午,有人向基金會遞交了一份材料,說你們店把資助款轉入用工成本,涉及套取就業補貼,我過來核實一下。”
我問了一句:“是什麼材料?”
她答:“一份用工模式說明,附了招工啟事照片。”
我手裡還攥著那張名片,動作停了一下——招工啟事貼出去才幾個小時,已經被人拍了下來。
鄭紅掃了一眼招工啟事,語氣不重,但字字清楚:“就業扶持專案,模式新鮮,資質全嗎?
”我反問:“我的店聘員工,需要什麼資質?”
她笑了笑,說:“21天后年度審計,專案不合規,停款。”
說完她也沒等我接話,拎包走了。
她走后,我沒急著去門口。
回到櫃檯底下,把房租收據和最近三個月的工資表抽出來,按日期擺成一排。
房租押金兩萬八,三個月工資表加起來是四萬二。
我拿起筆,在日曆6月24日上畫了一個圈,畫完又描了一道,筆尖在圈上停了兩秒。
鄭紅說的“停款”不是輕飄飄兩個字,是一摞看得見的數字。
晚上鎖門回家,路過前世等代柔拿生活費那家奶茶店,玻璃上還貼著“第二杯半價”,這次我沒停步。
走出七八步,眼睛有點澀,沒抬手擦。
手指在褲兜裡掐著虎口的繭,心裡在數:四年,38筆轉賬,每筆日子我都記得——她毀我的時候,有沒有記住過一筆?
重生第一件事,我把“幫扶”兩個字劃掉,改成了“勞動合同”。
王哥被那張發票堵得啞了火,但這不算贏——他們手底下的提款機,不止代柔一臺。
鄭紅的車一走,21天倒計時正式開了鍾。
我回到櫃檯,把那句話又在紙上寫了一遍:6月24日,審計。
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一根根彎過去,手心的繭還在,拿剪刀的虎口比記憶裡更硬,我握了握拳,才確定這不是夢,然后把剪刀放下,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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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