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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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椅那晚,我把那個存了兩年、一次都沒撥出去的號碼翻出來看了很久。備註只有兩個字:“馬導。”

  ——

  我在小區門口坐到快十點半,才想起附近有一家連鎖小旅館,一晚上一百二。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

  前臺大姐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遞過來一張房卡,卡套上印著房號。我轉身的時候她又補了一句:“姑娘,房卡別丟了,丟了要賠五十。”

  房間很小,窗戶臨街,窗簾拉不攏。我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從裡面抽出那半張畫稿,用膠帶貼在床頭的牆上。

  膠帶粘不住,我撕了兩片新的,又粘了一遍,第二遍貼得歪了。

  我坐在床沿,

盯著那半張畫看了很久。然后翻開新本子,撕掉筆帽上的塑膠膜,開始重新畫。那聲響在安靜的屋裡很尖。

  這一組漫畫我畫了十二張,標題叫《弟弟的學費,姐姐的自由》。

  第一張是我媽遞卡,第二張是我掰卡,第三張是我弟發的語音截圖,第四張是公司門口,第五張是換掉的鎖芯,第六張是長椅——路燈杆我特意畫歪了,小區門口那盞就是歪的,我在它底下坐了兩個鐘頭,閉著眼都畫得出。

  畫到第四張的時候,我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繼續畫。

  畫到第七張,窗外亮起來。我起身把窗簾使勁拽了拽,總算合嚴了那道縫,回來繼續畫。

  畫到第十一張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手指在抖。

  我把手攤開在桌面上,按住,等它不抖了,又畫兩筆,還是抖。我放下筆,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最后一張畫的是一個女孩拖著一個行李箱走進一扇亮著燈的門,

門牌留空。我在心裡把自己認識的、還有聯絡的人都過了一遍。

  實習時那位插畫師的備註裡寫過“上海靜安”,我翻出那條備註,在門牌上寫下“上海”兩個字。寫完后我把“上海”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畫完之后,我開啟手機,這次沒有點“釋出”。

  我把十二張圖依次發給三個人:大學動畫老師,林姐,還有一個實習時認識的插畫師——去年他轉做動畫導演,開了工作室,我一直在朋友圈看他更新,備註到現在還寫著“馬導”。

  發到第三個的時候,我的手又抖了一下,點了一下重發。螢幕上的傳送記錄並排出現了兩條,像我把話說重了一遍。

  發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臉。

  水龍頭的水很涼,鏡子邊角有一道裂,我的臉在裂縫上錯開了一點點。

  我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兩道黑印。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又暗了。

  我坐回床沿,等那兩個字的迴音。

  等了六個小時。林姐最先回,只有兩個字:“在呢。”

  之后是一串電話,我沒接。她發來一句:“看完圖了,別急。那點罵聲我扛得住,我媽說了我幾句,沒事。”

  我看到“別急”兩個字,又看了一遍,手機螢幕的光在我臉上投下一片白。

  晚上十一點多,馬導發來訊息。傳送的號碼,和我存了兩年沒敢撥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盯著螢幕,心跳發悶。手機在桌上震了半圈,轉了個角度,我看了好幾秒才劃開。

  他說:“蘇喬,你畫得夠疼。實習時那組分鏡我就說過,你一直在畫別人的東西。這幾年我從插畫轉做動畫,開了工作室,你后來在朋友圈發的幾張畫我都看過,一直在等你自己找過來。實習那會兒你叫我馬導,這個號我一直留著。來我工作室吧,我給你開兩倍工資。”

  我讀了第三遍,

才把手機放下。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回來又看了一遍,確認不是幻覺。

  水龍頭滴了一滴水,在安靜的房間裡很響。

  我坐在床沿,把訊息截圖存進隱藏相簿,存完又開啟看了一遍。

  第二天中午,我買了一張去上海的高鐵票。

  出發前,我把辭職信發給主管,他沒回,只把我移出了專案群。

  買完票,我拖著行李箱路過原來那個小區門口,隔著馬路看了一眼。

  口袋裡那兩半斷卡硌著手指,我隔著布料按了一下,又鬆開。

  紅綠燈變了一次,又變了一次,我才挪動腳步。

  我那間屋子的窗戶亮著燈,燈下有個影子坐在桌前,低著頭,手裡像是在擺弄手機,看姿勢是個男孩。

  我沒多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還亮著。

  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走了。

  —— * ——

  到上海的第一天晚上,

馬導的工作室在靜安寺附近一棟老寫字樓裡。

  他給我看了工位,靠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

  他一句沒提我的家事,只說:“你先把這組圖改完。”

  說完就走了,走之前把桌上一個舊菸灰缸挪開了一點,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張明信片,我沒多看。

  我媽打了七次電話,我按掉六次,中間夾著兩條語音:“你翅膀硬了就別回來。”

  接起來的那次,我聽見她背景裡裁縫鋪的機器聲,她說:“你畫的東西,我發給全家人看了。”

  那通掛了,一條簡訊緊跟著落進來:“喬喬,你要是不回電話,我就把你的畫配上你的名字發到網上去,讓大家看看你多會裝。”

  我把那條簡訊截好,存進隱藏相簿,調成靜音,塞進包裡,繼續畫稿子。

  第二天下午,我媽的表妹——我該叫小姨的那個人——偷偷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小姨這些年跟我媽不對付,

但一直在那個親戚群裡,看不過去才轉給我。

  截圖是我媽在“老蘇家親戚群”裡發的訊息,配了我前一天發給她的新畫:“喬喬去上海了,畫這種畫氣我,還天天發來。你們評評理,她該不該養弟弟?”

  底下姑姑、舅媽回了一大串:“白眼狼”“唸了大學忘了本”“把她小時候的事發網上去,看她怎麼混”。

  我沒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是靜安寺的燈,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二十多下,我一個都沒接,只把截圖一張張收進隱藏相簿。

  收完我抬起頭,窗外那盞燈亮著,我看了它三秒鐘。

  晚上我畫了一張新畫:一個女孩站在窗邊,窗臺上堆滿了訊息氣泡,每個氣泡裡都伸出一隻手。

  從那天起,我每天都會給她發一張四格漫畫。

  第一張是她在公司門口拎著飯盒的樣子,第二張是那張字條,第三張是我坐在長椅上,第四張是我在旅館畫到天亮。

  發之前我會把漫畫先放在桌上擺一會兒,像在等著看它會不會自己消失。它不會。

  她一開始回語音罵我:“你翅膀硬了!”

  第二天她沒罵,回了兩個字:“地址呢。”

  第三天她只回了一個字:“哦。”

  那個“哦”字我看了很久,它比“地址呢”更讓我說不出話。

  第四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她發來一條四秒的語音。

  我點開,她的聲音很輕,背景裡有縫紉機的響聲:“喬喬,你睡長椅那天,媽晚上也睡不著。”

  縫紉機的聲音在語音結尾突然停了,像是被她按住了。

  我聽了三遍,第一遍坐在沙發上,第二遍站起來走到窗前,第三遍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按停止,讓那四秒鐘迴圈了一圈。

  窗外的霓虹燈紅一下綠一下,我站在窗簾后面,手機在桌上亮著,光在我腳邊畫了一個方框。

  第二天傍晚,

舅舅發來一條長語音。

  語音前面是沉默,他在那頭清了兩次嗓子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他說:“喬喬,你小姨今天給我轉了三千塊,說讓我管好嘴,別提你的事。”

  他頓了一下,“我說喬喬,你們母女倆,一個嘴硬一個心硬。你發的那張畫,她看完一個人哭了很久,裁縫鋪的機器還開著,她坐在那兒,縫紉機噠噠響著,臉上全是淚。那件舊外套的領子,她拆了三遍,拆完又縫回去,縫完又拆開。喬喬,你要是能回來看看就回來吧。”

  我聽完,坐在桌前沒有動,在輸入框裡打了兩行字,又看了一遍。

  手機螢幕暗下去,我沒有點掉那條語音,讓它停在對話方塊裡。

  過了很久,我才點開輸入框,刪掉打好的兩行字,重新打:“媽,我下週回。”

  發完我把手機鎖屏,從行李裡翻出那件凍得發涼的外套,抱在懷裡坐了一會兒。

  第二天清早,她發來一張照片。

  裁縫鋪的案板上鋪著一件深灰色的女式外套,領口縫了一半,旁邊放著一卷創可貼。案板上還有尺子、畫粉,和一塊沒吃完的饅頭。

  我盯著那塊饅頭看了兩秒,才知道自己看了很久。

  她說:“你大學那件外套后領磨破了,我翻出來給你縫一件新的。料子不太夠,將就穿。”

  我放大那張照片,看到領口壓了一道直線,是拆過的痕跡。她把舊領子拆了,重新做的。

  案板角上有一道舊刀痕,是我小時候練剪紙劃的。她沒把那塊案板換掉。

  那道刀痕在照片裡很淺,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伸出食指,在螢幕那道痕上摸了摸。

  我依然沒回她。

  我把手機鎖屏,回到桌前,鋪開新一張紙。

  畫上是兩隻手:一隻手遞卡,一隻手掰卡,中間裂開一道縫。

  畫那雙手的時候,我想到我媽指頭上的頂針,

畫完又給那隻手補了一個頂針的輪廓。

  畫完裂縫,我停住筆。

  我想象著那道光從縫裡透出來的樣子,把那道縫塗寬了一毫米,又塗寬了一毫米,直到整張紙上亮堂堂的。

  塗到最后,紙上泛出一片淡黃色的光。

  我放下筆,手背上沾了一小塊橡皮屑,我沒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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