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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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週三晚上,我把《我的工資去哪了》畫完了,一共十二格,每一格都是這一年攢下來的證據。

  有一格畫錯了又改過,鉛筆印擦不乾淨,我拿橡皮碾了很久,把紙面碾出一個毛邊。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掏出手機開啟設計平臺。

  十二張圖排好順序,標題填好,釋出鍵就在右下角。

  我點了一下圖片預覽,退出來,又重新點進去。

  我的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十幾秒。

  林姐之前提醒我:“你先給圈裡人看看,別急著公開發。”

  我沒聽。

  我想到她的話,手指又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勁兒,就是不想再等了。

  我畫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給別人做方案、做海報、做標誌,只有這回,我想讓所有人看見我自己的賬單。

  我換了一隻手拿手機,手心已經出汗了。

  我點了釋出。

  按下的一瞬間,我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又坐下,手機擺在面前,螢幕亮著。

  我把連結轉給林姐,說“幫我看看”。

  林姐沒回。

  我又站起來,去廚房喝了一口水,水涼得喉嚨疼。

  凌晨三點,林姐給我發來一張截圖:她一個三千粉的插畫師朋友轉了我的畫,配了一句“這賬單太熟了”。

  截圖下面她又打了三個字:“有迴響。”

  我盯著那句話,眼眶有點熱。

  我沒回,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躺了下去,兩秒后又坐起來掏出來看了一遍。

  早上六點十七分,我被訊息提醒震醒。

  點贊和評論都是紅的數字,一夜之間破千了。

  我坐在床上,屁股底下壓著被角,盯著手機看了五分鐘,沒想明白這些數字是怎麼冒出來的。

  熱評第一寫著:“姐姐不是提款機,畫得好。

每一格都像是從我手機相簿裡翻出來的。”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把惡評截圖也存了下來。總會用到的。

  存完,我又把熱評那句讀了一遍,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林姐在評論區也留了一句:“預設設定本身有問題。”

  底下跟了一串回覆,一半點贊,一半罵她站著說話不腰疼。

  往下翻,也有反對的聲音:“你爸媽養你這麼多年,你畫這個噁心誰呢?白眼狼。”

  我劃過去,沒細看,但把那條也截了圖。

  再往下翻,有人把林姐那句評論掛出來罵:“教唆白眼狼的榜一來了。”

  我在那條底下停了很久,把截圖存進一個新資料夾,給林姐發了一句“連累你了”,她沒回。

  截完圖我把手機放下,去洗了一把臉,洗完沒擦,水珠子掛在下巴上。

  帖子天亮不久就被人舉報,平臺下了架,可截圖已經收不住,

各處都在傳。

  上午九點,有人把漫畫截圖配了一段陰陽話,轉進了我們公司內部大群。

  我的平臺主頁名字是個沒人認識的暱稱“喬喬的賬本”,但主頁上掛著一組我前陣子給公司做的海報,連簡介都沒改,同組同事一看海報就認出是我。

  領導轉發的時候配了一句:“大家看看,別人的家事。”

  我把這條群訊息截了圖。

  截圖時手機抖了一下,拍糊了,我又截了一次。

  我坐在工位上,看到那條轉發,手縮排袖子裡。

  同事從我身后經過,腳步聲停了一秒,又走過去了。

  我盯著螢幕上的截圖,眼睛眨都不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

  后來姑姑告訴我,九點半她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我在網上畫她,都傳瘋了。

  我媽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回了一句:“她哪兒畫得出這個,肯定是抄的。”

  她嘴上這麼說,

十點四十還是來了。

  十點四十,前臺打電話說門外有人找我。

  我下樓,看到我媽站在園區門口,右手邊是我姑姑,左手邊舉著一個粉紅色擴音器,家用那種。

  擴音器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喇叭口正對著園區。

  姑姑對著園區喊:“蘇喬!你下來!你媽大老遠來看你,你躲什麼躲!”

  保安站在閘機內側,衝她們喊:“請退到馬路對面去!”

  她們退了兩步,擴音器沒關,聲音還是往園區裡飄。

  姑姑喊的時候嘴張得很大,牙上沾了一點口紅。

  我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往下看了一眼,腿一陣發軟。

  我退回工位,把剛才園區門口那一幕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備忘錄裡已經有三條類似的記錄——我往上翻了一下,看到日期,最早那條是我搬進這間出租屋那天記下的。

  領導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推開我這間的門,

站在門口,聲音不大:“蘇喬,今天下午你不用上班了,處理好家裡的事再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桌上的滑鼠,沒看我。

  他走的時候又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那個漫畫,影響不好。公司群裡的截圖我都撤了,但你自己得想清楚。工位我給你留到這周。”

  他走后我看著螢幕,螢幕上一片光,我一個字都打不進去。

  我坐了十分鐘,把手頭沒做完的圖儲存好,關了電腦,從后門走了。

  園區的后門對著一條窄街,我沿著牆根走了很遠,才敢停下來喘氣。

  牆根邊有一排水管,水滴落在我肩膀上,我往裡躲了躲。

  晚上七點到家,我拿鑰匙開門。

  我還沒從擴音器的回聲裡緩過來,鑰匙已經在鎖孔裡轉不動了。

  我蹲下來看,鎖芯是新的,鋥亮。

  鑰匙齒在鎖孔口劃出幾道白印,我拔出來,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我打電話給房東,房東在那頭有點不耐煩:“你租期后天就到期了。

  “你媽中午找到門衛,報了房號,門衛把電話給了我;她下午就趕來,拍下三千塊錢說是違約金,說你反正不會續租,讓你弟直接住——你弟今天下午就被她叫來城裡了。

  “我想省事,就把鎖換了。你趕緊收拾東西,新合同我已經簽了。”

  我聽到“你媽中午來”這幾個字的時候,人沒站住,往門框上靠了一下。

  我站在門口,手機貼在耳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房東又說:“你那些東西我沒讓動,你明天之前拿走就行。”

  他語氣反而比剛才鬆了些,好像說完了該說的,就跟我沒關係了。

  掛了電話,我靠著門框慢慢坐下。

  上個月出差回來,行李箱一直立在門邊沒收拾,裡面裝著我昨天剛洗好的衣服,還有半卷畫稿。

  床頭櫃裡那十二張《我的工資去哪了》原稿,

我沒敢回去拿。

  新鑰匙在房東手裡,屋裡已經住了別人。

  我坐在地上,地磚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手機就擺在手邊,報警鍵我按不下去——那一刻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我媽的訊息。

  一行字:“喬喬,你想清楚了。

  “你爸一年掙六萬,可他從去年腰不好,幹不了重活,醫藥費去了兩萬;我一年掙三萬;你弟學費一年四萬,住校一個月還要一千八生活費。家裡蓋房還欠著三萬。你不養他,他怎麼辦?”

  我數了一下這條訊息的字數,數到一半就忘了數到哪。

  我盯著這句話,眼淚砸在螢幕上,把那一行字放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放大。

  我截了屏。

  截完屏我低頭看著腳邊的行李箱,箱子輪子上粘著一片落葉,我把它摘下來,捏在手裡,不知道放哪。

  我把行李箱拖到小區門口,

坐在長椅上。

  路燈在我頭頂亮著,旁邊垃圾箱邊有一袋沒繫緊的垃圾,風一吹,塑膠袋翻起來又落下去。

  我盯著那個塑膠袋,看它翻了四次。

  外套口袋深處,兩半斷卡硌著大腿,我隔著布料按了一下,沒掏出來——斷口已經沒有剛掰開時那麼扎手了,涼意還在。

  我坐了很久,手機一直攥在手裡。

  我小聲問自己:“那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我。

  我把公司群截圖、惡評截圖、我媽這條訊息,一併收進隱藏相簿。

  存到最后一條的時候,我的拇指在螢幕上來回劃了三遍,才找到那個相簿的圖示。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腿面上,就這樣坐了兩個小時。

  風從領口灌進去,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頭,拉鍊卡了一下,又拉上了。

  拉鍊頭是金屬的,涼得貼在下巴上,我咬了一下,又鬆開。

  行李箱側袋裡露出半張畫稿,

是我沒畫完的那一頁。

  最后那格畫了一個女孩坐在長椅上,頭頂的月亮很大很圓,像個沒人認領的賬單。

  我把那張畫抽出來,就著路燈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路燈在我起身的時候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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