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公司的工位靠著窗,窗外是上海灰濛濛的天。
我把最后一張畫發給馬導的那天下午,他回我:
“辦個展吧。”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去茶水間倒了一杯水,回來才回他:
“好。”
馬導說話算話。他讓我用工作室的週末檔期做一個畫展,位置不大,但他幫忙聯絡了一個小型社羣展廳,免費租給我一週。
他帶我去看場地那天,展廳裡有一盞燈壞了,物業說週三來換,他當場自己搬梯子去換了,我在底下幫他扶梯子。
我用兩個週末把十二張畫裝裱好,又加了三張新的:一張畫的是長椅上那個女孩,頭頂的月亮變成了一張匯款單,匯款單上寫著“已到賬”;一張是那張透光的裂縫圖,掛在進門第一面牆上;還有一張,是我把那張老照片改畫成的——我四歲抱著滿月的弟弟,
兩張臉都畫得很小,但輪廓是從舊照片上一筆一筆描下來的。裝裱的時候有畫框的角磕了一下地面,我蹲下來檢查,看有沒有磕壞。
展的名字叫“弟弟的學費,姐姐的自由”。開幕那天我一個人去的,帶了一盒名片大小的明信片,每張印著展裡的一幅畫。
明信片是週五晚上印的,印了三百張,我把盒子放在門口的桌上,盒蓋開啟,又合上,又開啟,怕它倒。
每張畫旁邊貼了一個二維碼,掃開是貧困兒童助學金專案介紹,最后一行小字寫著:“姐姐不是唯一的答案。”
貼二維碼的時候有一張貼斜了,我撕下來重貼,膠帶在牆上留了一道痕。
開展第一天下雨,展廳裡來了七個人,都是路過躲雨的。
我站在門口發明信片,有一張被雨洇了邊,我換了一張新的,把洇了邊的那張留給自己。
洇邊那張上的“賬單”兩個字被雨水暈開了,
我把它塞在外套內袋裡。第二天,朋友圈開始有人轉發,“杭州姐姐掰卡”這個標籤被帶出來掛在畫展連結底下。
我看到的時候正在吃便利店買的三明治,手機螢幕上面沾了一點醬汁,我拿袖子擦了擦。
第三天,我開啟手機,看到我媽老家的裁縫鋪鄰居也轉了那條連結。
那條朋友圈還配了一段話:“老蘇家那個女兒,畫得真讓人心裡發酸。”
我看了三遍,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截了圖——但沒存進隱藏相簿,就放在相簿最前面。
第三天中午,社羣管理員來通知,說有人打電話投訴畫展宣揚不孝,下午要來看現場。
馬導正好在展廳,他親自把人送到門口,一路說著“她畫的是賬單,不是父母”。
管理員走的時候沒再提撤展的事。我在旁邊站著,一句話都沒插上。
第三天晚上,小姨把家族群聊天記錄轉發給我。
她說:“你媽在群裡轉發畫展連結,還嘴硬呢。”
我媽在群裡配文:“這個畫畫的姑娘真懂事,知道姐姐受苦,不像我家那個白眼狼,去上海了電話都不接。”
底下鄰居回她:“姨,這不就是喬喬畫的嗎?畫裡那把長椅旁邊那盞歪脖路燈,就是你們小區門口那盞——我天天晚上遛彎打那兒過,一模一樣的。”
我媽回了一個“?”,又說:“不可能,她哪兒畫得出這麼完整的東西。”
回完這句,她盯著那張畫裡的歪脖路燈看了很久——這是小姨后來告訴我的。
她又補了一句:“這畫展肯定不是她一個人辦的。”
群裡安靜了兩小時。
后來她又發一條:“你們誰認識這個畫家?幫我問問,她願不願意畫一張我女兒以前的照片。”
我在展廳角落看到這條,回了她:“不用錢。你女兒以前的照片,已經畫在展裡了。
”發完我把手機鎖屏,繼續給來的人遞明信片。
存截圖的時候我的手指有點發抖,抖得很輕,我把它按在褲縫上,等它停下來。
—— * ——
后來,我媽在朋友圈看到別人轉發連結的時候,我正在展廳給一個女孩遞明信片。
那個女孩看了一眼畫,對我說:
“姐姐,謝謝你畫出來。”
她手指有點涼,碰到我的手指的時候,我們都頓了一下。
我低頭笑了笑,說“不客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看,等女孩走了才拿出來。
拿出來的時候我還在想著那個女孩的話,螢幕上的通知是誰發的,我沒看清,先鎖了屏,又解鎖。
我媽發來一段長文。
開頭第一句是“我今天把你的畫一張一張看完了”。
第二句才是“喬喬,媽對不起你”。
我站在展廳的角落,把那段文字從頭看到尾,
又從尾看到頭。中間有一段話很長,我讀得很慢,像在核對什麼。
她寫:“那張長椅,那道裂縫,我都看完了。你弟的學費,我自己想辦法。我不該逼你。你不欠這個家的,是媽欠你一句‘你辛苦了’。”
我讀到“你辛苦了”的時候,捏了一下自己的指頭,又鬆開。
我盯著最后那四個字,手指停在螢幕上,半天沒有動。
展廳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隔著外套嘭嘭響。
我把手機舉近一點,又拿遠一點,四個字始終沒變。
燈管的嗡嗡聲在我耳邊響了一陣,停了一下,又響了。
緊接著,我弟發來一段語音。
他的聲音比以前低了一點,有點抖:“姐,我刷到你的畫了。媽把連結轉給我的時候說這畫的像是咱家門口,我點開第三張,看見長椅上的女孩腳邊那雙繫帶鬆了的鞋——我認得的。我以后不玩那麼貴的裝備了。
學校老師說可以辦助學貸款,我想自己辦。”他那邊窗外的風聲很大,可能是站在走廊裡發的。
我把那段語音聽完,又聽了一遍。
然后我回他:“行。那你知道姐最想要什麼嗎?”
發出去之后,我站在展廳門口,風從門縫灌進來,我往后讓了一步,讓風把我的頭髮吹開了。
他沉默了幾秒,說:“你想要我獨立。”
他的回覆沒有語氣詞,但我看到那六個字的時候,把手機握得緊了一點,又鬆開。
我說:“不止。你先學會說‘謝謝姐’,再說‘對不起’。”
發完這句話,我自己站在那愣了一下。
這句話是我想了很久的,還是在氣頭上說的,我沒分清。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下線了。
然后他發來三個字:
“謝謝姐。”
隔了兩秒,又發來三個字:
“對不起。
”我看了那六個字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過了好幾秒才翻過來。
我看著那六個字,把手機貼在耳邊,像在聽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展廳裡有人喊我:“蘇喬,這邊有人想買那幅長椅。”
我應了一聲,走過去的時候,手機還貼在耳朵邊,走到一半才放下來。
我走過去,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指著那幅長椅女孩:“這個賣嗎?”
我搖頭,說:“不賣,但我可以給你一張明信片。”
她問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畫裡女孩的腳,那幅畫裡女孩的鞋有一隻繫帶鬆了。
她接過明信片,看了一眼,小聲說:“我也是姐姐。謝謝你。”
她走的時候,把明信片放進包裡,拉鍊拉得很快,像是害怕被人看到。
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扯,才拉上。
馬導站在門口衝我招手,
說有個媒體想採訪我。我走過去的時候,他補了一句:“前天有個甲方老闆說我捧了個不孝女,我回他說,她畫的是賬單,不是父母。”
他說完自己笑了一聲,我笑不出來,只能點點頭。
我愣了一下,說:“謝謝馬導。”
他擺擺手,說:“別謝我,謝你那雙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鉛筆灰,我拿衣角擦了擦,沒擦乾淨。
—— * ——
展期還剩最后一天的那個晚上,我回到租的小房間,又收到我媽一條訊息。
沒有長篇,只有一句:
“喬喬,你在上海吃得好不好?”
那個時候我正站在廚房裡煮麵,水還沒開,我盯著那條訊息,鍋裡的水開始冒小泡,我沒動,等它滾起來,才把麵條下進去。
我看著那句話,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還是沒回。
我開啟手機銀行,把每個月固定打回家的那筆錢改了一個備註。
改備註之前,我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這三千不再是她要的,是我自己定的——我養媽,不養弟弟的理所當然。
備註寫成:“媽,這是你的養老錢,不是他的學費。”
改的時候,我的拇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按下“確定”。
半夜,我媽收了轉賬,回了一句:“媽存著,等你回家當嫁妝。不是給他上學用的,你信媽一回。”
我坐在地板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那一行字亮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黃光,我的手正好伸進那道光裡。
第二天是展期最后一天。
我出門前又看了一眼那條訊息,然后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當年那兩半銀行卡。
斷口已經磨得不那麼鋒利了,我攥著它們去了展廳。
下午人散得差不多,
我把它倆拼在一起,貼在我畫展最后一面牆的最底下,沒有人注意到。貼的時候我把磁條對準了,像拼一個完整的卡號,中間那條裂縫細細的,像一條線。
晚上十點,一週的展期正式結束。
我走到那幅長椅女孩面前,把拼好的兩半銀行卡從牆底拿下來,放回外套口袋。
關燈的時候,玻璃上的月光晃了一下,像一張剛剛簽收的匯款單。
我把卡放進口袋裡,口袋裡還有半張被雨洇過的明信片,卡壓上去,發出一聲輕響。
我走出展廳,把門帶上,門鎖咔噠一聲。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路燈把影子拉得很扁,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兩半卡,我握了一下,才邁開步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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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