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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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資去哪了》

  飯盒裡的紅燒肉我一口沒吃。

  那張字條我折了兩折,放進抽屜最裡面,和那兩半卡放在一起。

  抽屜裡還有半塊橡皮和一支沒水的筆,我用指頭把字條往裡推了推,推到碰不到的地方。

  接下來三天,我中午沒去過食堂。

  同事叫我,我就說減肥。

  其實我躲在消防通道裡,坐在臺階上畫漫畫。

  臺階上有一層薄灰,我站起來的時候褲子上粘了一道,拍了半天沒拍乾淨。

  消防通道的聲控燈隔一會兒就滅,我每畫幾筆就要跺一下腳。

  筆尖在紙上頓出小小的點,像一排省略號。

  那三天,樓下園區門口那棵樹下多了個摺疊凳,中午出現,黃昏收走,凳腳壓著一塊深灰色的布頭。

  我假裝沒看見。

  我在畫的是一沓底稿——我媽在園區門口逢人便問的樣子、字條上的字,還有一張開銷清單。

  清單上寫著:房租兩千五,通勤一天四塊,水電燃氣加起來一個月一百多,我媽上個月讓我給家裡買的水果,一百七。

  旁邊備註一行小字:這個月還要打三千,這是她每月認準的份額,我不打,她就會打電話來問。

  寫“三千”那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畫到第三頁的時候,樓上有人推門,我合上本子,等人走遠了才開啟繼續畫。

  那人的腳步在樓梯間停了一下,像在抽菸,煙味從上面飄下來,我聞了一會兒,才繼續畫。

  —— * ——

  晚上回出租屋,我弟突然給我發語音。

  我點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軟。

  “姐,對不起,我不該花你的錢。”

  他那邊背景音很安靜,不像以前總開著遊戲。

  我坐在床沿上,把這條語音聽了三遍。

  三年了,他第一次說“對不起”。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膝蓋上的布料被壓出一個印子。

  我盯著螢幕,不知道回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

  手指滑到他的朋友圈。

  他剛發了一張照片,是我小時候抱他的照片。

  我四歲,他剛滿月,皺巴巴的一團。

  照片拍的是相簿內頁,邊角還帶著塑封膜的摺痕。

  配文寫著:“我姐最疼我了,她給我買過一雙200塊的鞋。”

  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發的。

  他很少發朋友圈,這個號我印象裡三個月沒動靜了。

  我媽在底下第一個回覆:“你姐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回覆時間是四分鐘前,比這條朋友圈晚不了多少。

  我盯著那兩條動態,把剛才聽語音時冒出來的那點心軟按了回去。

  這是雙簧,一齣演給我看的雙簧——但我還是停了兩秒,因為我確實給他買過那雙鞋。

  我把這兩條動態截了圖,

存進相簿最下面。

  截完圖,我把輸入框裡打好的“沒事”兩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那是我的第一份兼職工資。

  在奶茶店站了一個半月,最后一天站長多給了四十塊,說算我全勤。

  我拿那筆錢去商場。

  挑了一雙打折的籃球鞋,兩百整。

  我還記得鞋架上有一雙同款的白色,比這雙貴六十。

  我站了一分鐘,才拿起這雙。

  我還記得蘇航接過鞋子的樣子,跳起來抱了我一下,說“姐你最好了”。

  那時候他十四歲,還會這樣抱我。

  他抱我的時候手心有汗,把我衣服后襟揪出一小塊皺褶。

  我從衣櫃頂上的箱子裡翻出那雙鞋的購買憑證。

  小票已經褪色了,但日期和金額還看得清。

  我拍了張照,發了一條朋友圈。

  拍照的時候我把小票擺在窗臺上,光剛好打在日期那一行。

  配文只有一句:“這雙鞋,

我站了一個半月奶茶店買的。”

  發完我把手機壓在那疊畫稿底下,去倒了杯水。

  水壺裡剩的水是涼的,我倒完沒喝,放在桌邊。

  十分鐘后我再開啟手機,我媽沒有回。

  我弟發來三個問號,沒有其他話。

  對話方塊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兩次又滅了。

  最后只發來三個問號。

  我盯著那三個問號看了一會兒,沒再打字。

  我把那張憑證照片和剛才截的圖一起存進手機隱藏相簿。

  我又翻了翻剛才拍的漫畫草稿,把“開銷清單”那張重新畫了一版,把“三千”那一行單獨畫成一格。

  畫那一格的時候,我在下面多畫了一個空錢袋,袋口敞著。

  晚上房東發來微信,說小區下季度物業費漲了,每平漲五毛,一個月多五十。

  我算了一下,如果下個月再給家裡打三千,我手裡就剩一千五。

  我把五十塊物業費也算進去,剩一千四百五,拿手機計算器按了一遍,結果一樣。

  我沒回房東,把手機放一邊,拿起筆繼續畫。

  第十格還沒畫完,我收到一條訊息,是大學室友林姐。

  窗外有輛車的喇叭響了一下。

  我畫紙上的那隻手抖了一下,多出一條細線。

  我拿橡皮擦,擦得那塊發灰。

  她說:“你朋友圈那個憑證,我看到了。你最近是不是心裡有事?”

  我回了個“沒事”。

  她又說:“你騙不過我的眼睛。”

  我盯著“眼睛”那兩個字,想回一句“真沒事”,打了又刪。

  我把新畫的漫畫拍了一張發給她。

  畫的是一個女孩坐在樓頂邊緣,手裡拿著一張賬單,風吹得賬單一角捲起來。

  畫樓頂的時候我把那根欄杆畫歪了,改了一筆,改了還是歪的。

  我沒再擦。

  林姐那邊安靜了兩分鐘,

然后回了一長串。

  “喬喬,這畫得讓人喘不過氣。你應該讓更多人看到,不是為了賣慘,是讓那些跟你一樣的人知道,不是她們不懂感恩,是這個預設設定本身有問題。”

  最后那句我讀了兩遍。

  “預設設定”這幾個字,像一顆螺絲擰進我腦子裡。

  我盯著那段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出租屋的燈管發出很輕的嗡聲,窗外那輛車大概開走了,聲音遠了。

  我想起白天在消防通道裡跺腳讓聲控燈亮起來的自己——燈一亮,我就繼續畫。

  我翻開本子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標題:《我的工資去哪了》。

  寫“哪”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差點寫成“那”。

  寫完標題,我翻回第十格,把房東說的那五十塊物業費添進支出欄的租金那一行。

  房租漲了五十,賬上又緊了一點。

  我又拿計算器按了一遍,一千四百五,

和剛才算的一樣。

  蘇航那雙兩百塊的鞋,在這張紙上顯得更重了。

  畫完最后一格,我把這一疊畫稿鎖進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裡,鎖的時候手指在鎖孔上頓了一下。

  我怕有一天我媽來找我,看到這些畫。

  更怕她看到之后,那些畫裡的話,我真的親口說出來。

  鎖好了,我又拉了一下抽屜把手,確認鎖住了,才關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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