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學畢業第一天,我媽遞給我一張卡:
“以后你弟的學費你出。”
我接過卡,當場掰成了兩半。
畢業典禮上午剛散,下午我回工位趕圖。
兩半卡落在地上,中間的斷口翻著塑膠白茬。
我媽的手還懸在半空,指頭上戴著頂針。
她是直接從老家裁縫鋪趕來的,連頂針都沒摘。
地上有一片梧桐葉被我踩住了一半。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抬腳。
她嘴唇動了幾下,憋出一句:
“我是你媽。”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說給自己聽,不像說給我聽的。
我沒接話,從兜裡掏出耳機戴上,把聲音調大三格。
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
她站在小區門口,腳邊還放著兩個布袋。
袋口露出半截布邊,是她裁縫鋪裡那種深灰的料子。
她張了張嘴,
下一句話還沒出口。我先進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兩秒。
門板背面有一塊漆皮翹著,硌在后背上,我沒挪。
她隔著門又喊了一聲:
“蘇喬。”
我沒應聲。
從外套內袋抽出那本邊角都捲了的速寫本,扯下一頁,幾下畫完,摺好。
把門拉開一道縫,塞到她手裡。
她接過去,展開。
四格漫畫,畫的就是剛才那一幕——她遞卡,我掰卡,她蹲下撿卡,我轉身關門。
畫得很快,線條有點飛,但每一格都看得出是她和我。
紙上有一道鉛筆灰蹭出來的印子,是我畫的時候手壓上去的,到現在也沒擦。
她沒吱聲,低頭看。
看了很久。
手指在畫上摩挲了一下,停在那扇關上的門上。
她拇指上有縫紉磨出來的繭,刮過紙面,沙沙響。
她聲音有點啞:
“喬喬,
你畫這個是什麼意思。”她抬眼看我的時候,眼眶裡有點東西在轉,但沒掉下來。
我把耳機摘下來一隻,衝她笑了笑:
“媽,我不是笑你,我是怕忘了。”
話一齣口我就覺得這話不對。
怕忘了什麼?
我沒解釋。
她沒說話。
把那張畫一把揉成團,塞進布袋最底下。
轉身的時候,肩膀繃得特別直,像她裁布時繃緊的那根線。
她走出七八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明天我給你送飯。”
說完就走了,步子比來時快。
她彎腰拎布袋的時候,頂針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兩半卡。
斷口硌著手指,我把它們塞進外套口袋最裡面。
口袋裡還有一枚鑰匙,冰涼,碰著斷卡,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 * ——
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舊裂縫,我數了幾遍,第七遍才數對。
手機振了一下。
群裡有人@我,是老家一個遊戲群。
有人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是我弟蘇航的聲音。
他那邊除了鍵盤聲,還有別的人在笑。
他說:
“我媽說了,我姐要是不給我錢,我就去她公司樓下哭。”
后面跟著一陣笑,還有鍵盤聲。
笑聲裡有人說了一句“你姐真慘”,他沒接話。
我盯著群裡那條語音,沒聽完就關了。
他又發了一張圖,是園區門口的定位截圖,石牌在縮圖裡歪歪斜斜。
他不可能在現場,這張圖只能是我媽白天發給他看的。
上個月她來給我送過一次被子,我在樓下取外賣時,她站在窗邊看了我好久。
大概那時候就把我常站的樹認熟了——圖上那棵樹糊在角落,樹下正是我最近中午等外賣站的位置。
我截了屏,存進隱藏相簿。
我坐起來,想給他回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后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關燈,沒睡。
黑暗裡我聽到樓下有人吵架,聲音很悶,隔著樓板只聽見半句,就沒聲了。
—— * ——
第二天上午,同事在工位上給我發微信:
“蘇喬,園區門口有個阿姨說找你,拎著飯盒,穿得挺正式。”
她發了個吃瓜表情,我沒回。
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板,聲音很尖。
我下了樓,遠遠看見我媽站在園區大門邊上。
她換了一身壓箱底的深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手裡拎著三個飯盒,疊在一起,用紅塑膠袋繫著。
紅塑膠袋是新的,口上繫了兩道。
我看了她一眼,把昨天那個遊戲群的截圖又翻出來看了一眼,關掉。
她沒往裡闖,
就站在門衛旁邊,逢人便問:“你認識蘇喬嗎?我是她媽。她在哪個工位?”
聲音不大,但每個路過的人都回頭看她。
她問話的時候腰微微彎著,像裁縫鋪裡給人量尺寸的樣子。
有人搖頭走過去,她又問下一個。
我走過去,她看見我,把飯盒遞過來,語氣平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弟愛吃紅燒肉,你也吃點。我早上現燒的。”
紅塑膠袋勒得有點緊,袋口好像被重新系過一回。
她遞過來的時候,手背上的筋繃著。
她那個布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裡面空空的。
早上塞在底下的那張畫不在裡頭。
我心想,她大概還是扔了。
我接過來,飯盒是燙的,隔著塑膠袋都燙手。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
她只是把圍巾往裡掖了掖,走了。我抱著飯盒進了電梯,電梯裡還有同事,我笑著打招呼,手在飯盒底下抖得厲害。
同事說“你媽真好啊”,我說“嗯”。
電梯鏡子裡,我的臉色比飯盒上的油還亮。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個笑眼熟,是我媽教我的那種笑。
—— * ——
晚上回家,我開啟飯盒。
紅燒肉碼得很齊,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是她拿鉛筆頭隨手寫的。
鉛筆頭削得歪,筆畫有深有淺。
我先把肉夾到一邊,才看見字條。
字條上寫:
“喬喬,你要是再不認這個弟弟,我就每天來公司樓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個弟弟。”
我讀了兩遍。
第一遍沒讀懂——我讀的是字,不是話。
第二遍讀懂了。
把字條放回桌上,手心出了一層汗。
我看完,把字條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
然后我把飯盒裡的紅燒肉一塊一塊夾出來,倒進垃圾桶。
最后一塊肉上沾了一粒米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倒了。
倒完肉,我拎起桌角的紅塑膠袋想扔,最裡層鼓起一角。
拆開,是那張四格漫畫——她沒扔,又放回來了,只是紙中間被水浸過,皺成一片,是哭過的痕跡。
早上布袋裡空空的時候,我當她是扔了。
原來她早把畫從布袋底下取了出來,掖進紅塑膠袋最裡層。
袋口那道多系的結,就是那時系的吧。
漫畫上我關門的那個背影被水漬暈開,像門縫裡滲進來的光。
我把畫攤平,壓在桌板下面。
又拿出那本畫滿四格漫畫的本子,把今天下午園區門口那一幕畫成新的四格——她逢人便問“你認識蘇喬嗎”,我笑著接飯盒,電梯裡我的手在抖。
畫完鎖進抽屜。
鎖的時候,鎖芯響了一聲,咔噠,整間屋子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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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