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子發動,但我沒有立刻開走。儀表盤顯示油量還能跑兩百公裡。先把手機掏出來,關機,拔出SIM卡,換上了一張備用卡——護士站抽屜裡備著的,給值班醫生應急用的老號。開機,用備用卡的流量聯網。剛才那個監控我的人,現在看到的應該是一個“已關機”。
然后用手機把老鍾發來的93%鑑定截圖存進加密資料夾,再給血庫趙姐發訊息:“配血最終確認時間推遲至早上六點半。責任我擔。”
趙姐秒回:“李醫生,書面說明發我郵箱,我得留底。你這次把我摁在火上烤了。”
我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語音轉文字發了條簡短的說明:因患者身份存疑,本人要求暫緩配血,責任自行承擔。發完,發動機的震動從方向盤傳上來。
發完訊息,我想起醫院HIS系統的一個管理賬號——去年系統崩潰時資訊科臨時授權給我們幾個科室主任以備緊急呼叫,許可權一直沒收回去。我從來沒私下用過,直到今晚。用這個賬號登進內網后臺,調取伺服器日誌。下午三點有人動過王剛病歷記錄的那個登入IP,溯源查回去,對應終端是住院部三樓的公用查詢機。手機螢幕上的日誌資料一行一行地刷過去。
公用查詢機不需要工號登入。但調取的操作介面有截圖快取。用麻醉科的遠端桌面許可權翻伺服器日誌——麻醉科的遠端桌面能看到伺服器的臨時操作截圖,這是系統安全審計的一部分,很少有人知道怎麼翻——翻到那張快取圖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十七分,距離七點還有兩個小時四十三分鐘。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病歷,是戶籍系統。有人在王剛出車禍之后不到半小時,就在醫院裡查了他的戶籍底檔照片。
我盯著那張截圖,盯到眼睛發酸。
那個人的操作習慣很專業。換了三個查詢賬號,每一個都是S號。最后一個賬號繫結的工號屬於退休五年的老主任。查完就登出了,手法乾淨得像手術刀切的。
我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想看看有沒有漏掉的痕跡。
把這張快取圖也存進加密資料夾。然后給老鍾發了條訊息:“你上次說省廳那個跨系統影像鑑定軟體,私人付費能用嗎?”
他回:“你瘋了?那個軟體呼叫一次要兩千,后臺有記錄,非辦案人員用是違法的。”
我看著他的回覆,嘴角扯了一下。
回:“那就違法一次。把介面發我。”
老鍾罵了一句語音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李薇,你到底在搞什麼?這他媽要留底的。”
我說:“我床上那個,可能不是王剛。明天七點手術,沒人替我查,我替他查。”
他沉默了幾秒,
聲音忽然低下去:“李薇,六年前我妹的闌尾炎手術是全麻,你說了一句‘管她是不是誰妹妹,在我臺上都是病人’。我記到現在。行,就這一次。”說這話的時候,車裡的暖風還沒熱起來,手指頭凍得發僵。
老鍾把介面和臨時授權碼發過來了。附帶一句話:“這個授權碼是我上個月幫省廳做專案時留下的測試介面,忘了登出。只能跑一次,跑完自動登出。后臺只會記錄成系統除錯,但IP會留痕。用現金買張不記名的流量卡,別用醫院WiFi。留的賬是現金支付,別用你自己卡。跑完別告訴我結果,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發的最后一條訊息,我看了好幾遍,然后清了聊天記錄。
凌晨四點二十,我掛擋駛出醫院停車場。導航顯示到城北老居民區二十五分鐘。我把油門踩下去,儀表盤上的數字跳成四點二十一。六年了,和王剛搬家搬了兩次,每次都離市中心更近,
離城北更遠。但王剛的老身份證地址還在城北,地址背得出來。路邊的街燈照著空蕩蕩的馬路。車子開進老舊小區,路邊有野貓竄過去。車燈掃過樓號——四點四十八分。比導航快了,但還是用掉了將近半小時。把車停在四號樓前面,沒熄火,盯著那個單元門。
四樓左邊那戶,燈亮著。王剛跟我說那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老人過世后一直空著。空著,亮什麼燈。
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了凌晨四點四十八分。
上樓,敲門。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掛著,裡面是一張老太太的臉——看起來七十出頭,穿著碎花睡衣,手裡攥著個老式諾基亞。
舉起工牌:“我是市立醫院的醫生,警察正在查案,需要緊急聯絡這戶以前的住戶,他出事了。”
老太太半信半疑,隔著門縫打量我。
她又問:“你真是醫院的?”
我立刻說:“阿姨,
那個人身上帶著我們醫院的檢查單,地址就是這裡。他出大事了,我得找家屬簽字。您要是不放心,我現在打110,讓民警看著我拿信。”老太太一聽110,擺擺手說“不用打不用打”,把防盜鏈解了,遞出來一沓信。
她從門縫底下塞出來一沓信,說:“這房子五年前賣給一個姓丁的年輕男人了,但他不住,只定期回來取信。這些是他一直沒來拿的,我留著也是等他。”
翻了翻,翻到一封手寫的,寄件地址是隔壁縣城,寄件人寫的是“姐”。信封很舊,郵戳是三年前的。
我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把那封信抽出來,信紙泛黃,開頭第一句是:“弟,家裡的事都處理好了,你換身份的事沒人知道,但那個叫王剛的人家裡一直在找你。你小時候貧血,媽給你輸過兩次血,都是B型。現在在外面看病,別填錯了惹麻煩。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姐姐只想聽你報個平安。”蹲在四樓的走廊上,把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次看到“你換身份的事沒人知道”。好,那我知道。第二次看到“那個叫王剛的人家裡一直在找你”。好,王剛另有其人。第三次看到“你小時候貧血,媽給你輸過兩次血,都是B型”。B型。不是O型。血型對上了。
我嫁的那個人,連名字都是借的。
走廊上的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腳,又亮了。
站起來,腿在發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從凌晨一點到現在,沒有吃過東西,血糖太低。扶著牆下樓,回到車裡,把導航開啟。隔壁縣城,信上的寄件地址。導航顯示全程一百一十公裡,來回八個小時。我腦子裡蹦出三四個念頭——叫直升機?找當地派出所代辦?讓老同學掃描傳真?——一個接一個被我按S。沒用。來不及。
現在是凌晨四點五十二分。八個小時,
回來就是下午一點。手術七點。來不及。不能去。但姐姐的聲音必須聽到。我把導航關掉,靠在椅背上,閉眼,用力壓左手無名指的印痕,一下,兩下,三下。壓到第三下的時候,手指頭陷進那道白印裡。
睜開眼,給醫院打電話,不是值班室,是ICU的張護士。問她王剛術后的情況,她說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但還沒脫離危險期,脾切除后需要觀察。問她:“如果我不簽字,血庫按系統出庫,最快幾點能用上血?”她的回答夾在監護儀的報警聲裡,聽不太清。
她說:“李醫生,這個不好說。血庫趙姐說你一直在壓,手術室那邊已經有人反映給院長值班室了。你要是再不確認,可能……會由醫務科代為簽字。”
聽到“代為簽字”四個字的時候,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代為簽字,意思是家屬不在或家屬不配合時,由醫務科主任根據診療規範授權簽字。
如果現在開車去隔壁縣城,八個小時回來,連代為簽字的機會都趕不上。他們會在我離開的這八個小時裡,用B型血輸進那個人的血管。車裡的暖風終於熱了,但我感覺不到暖。
如果他不是王剛,B型血輸進去,溶血反應可能在十幾分鍾內要了他的命。如果他真是王剛,他被我拖延的這幾個小時已經加重了失血性損害,術后併發症的風險在上升。兩條人命:一條是被我拖S的,一條是被我簽字S掉的。
我拿手指敲著方向盤,一下,兩下,三下。
把那封信疊好放進口袋,做了另一件事。給醫院總值班打了電話,說:“我是麻醉科李薇。我現在需要醫院六年前王剛首次就診的掛號視窗記錄,包括當時留存的臨時證件照影印件。我用科主任許可權申請調取。急診手術需要排除患者身份疑點,責任由我承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
總值班說:“李醫生,
六年前的掛號記錄?電子檔案只儲存三年,紙質登記冊可能在檔案庫B3,但不能保證找到。”我說:“我去找。六年前的月份登記冊按年份裝箱,B3有索引標籤。”
我說完,聽見他嘆了口氣。
掛了電話,開車回了醫院,但不是回搶救室,是去了B3。地下三層,檔案庫最裡面那扇門。用備用鑰匙開啟,在標著“2019年第一季度”的鐵皮櫃裡翻找,找到了一冊登記本,封面寫著“3月門診掛號登記(附證件照影印件)”。地下三層的空氣又潮又冷。
翻到借閱登記本那頁——之前那個鉛筆印的位置被擦得更乾淨了,只留下一點淺淺的凹痕。我盯著那道凹痕看了兩秒,然后繼續翻找。登記本已經泛潮,紙張粘在一起,很多影印件糊成一團。我用手指一頁一頁地揭,指縫裡全是紙屑。翻到3月12日,一張臨時證件照正好貼在裝訂線內側——可能因為當時登記員手邊沒有膠水,
用裝訂機直接釘進去的,訂書釘生鏽了,但照片反而被夾冊子的壓力保護住了。沒糊。還能辨認:一個男人,年輕,偏瘦,下頜沒有那顆黑痣。旁邊登記的名字是“王剛”。我的手指點在照片上,停了好幾秒。
把這張影印件用手機拍下來,和之前的胃鏡報告截圖、老鐘的93%鑑定、伺服器快取圖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四份材料,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不夠定罪,但放在一起,像四根手指,同時指住一個問題:這個人在用別人的名字活著。我把資料夾重新命名成當天的日期:20250617。
從B3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我回到車裡,開出醫院停車場。儀表盤上的時間跳到五點四十一分。距離七點還有一個多小時。我開啟手機通訊錄,翻到那個六年沒打過的號碼——存的名字是“丁姐·青縣”。六年前存的,存完就沒打過。當時王剛說是一個老鄉,幫他處理過老家房子的手續。
凌晨那個電話撥過去沒人接,現在我用備用卡再試一次。撥出去。第一聲嘟——手機螢幕上倒計時跳到五點四十二分。第二聲——五點四十三分。第三聲——對面接了。我看了眼儀表盤:五點四十四分。通話開始,每一秒都在吃進那個不到兩個小時的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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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