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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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聲說了一個字之后,沒再說話。

  瞄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五點零五分。

  距離倫理會議室的門開啟,不到兩個小時。

  能聽見那邊的背景音,是雞叫和遠處收垃圾的車喇叭聲。

  天剛亮,這個縣城也剛醒。

  開口前,我猶豫了一秒。

  叫她“王剛的姐姐”?還是“丁思哲的姐姐”?

  如果她真的是姐姐,我這句話會讓她立刻結束通話。

  舌頭在嘴裡打了個彎:“阿姨你好,我是……王剛的同事。他出車禍了,人在醫院,需要家屬簽字,看到您以前寄的信,冒昧打過來。”

  對面安靜了幾秒,然后說:“王剛是誰?我不認識姓王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起床后的沙啞。

  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壓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

  說:“那封信上,您寫給您弟弟的。他換身份的事,您知道。他現在在醫院,

再沒人來簽字,血庫可能用錯血型,他會S在手術檯上。”

  我說完,電話那頭呼吸突然停了,緊跟著一聲極輕的、像被噎住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

  大概十幾秒,然后那個女聲變了,變得像是一邊說話一邊在忍著什麼:“他……現在叫什麼?”

  那十幾秒裡,我聽見她那邊有公雞又叫了一聲。

  我說:“王剛。”

  她又沉默。

  我說:“他本名叫什麼?”

  她在那頭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的聲,是嘆氣那個高度。

  然后說:“不姓王。姓丁。叫丁思哲。他爸在三十年前的命案之后跑的,他跟著改了姓。那個身份證是從一個S人身上撿的。”

  我把方向盤攥得SS的。

  把這句話聽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像用鑷子夾縫合針——不能抖,抖了針尖就歪。

  她繼續說,聲音一會高一會低:“他跟人結了仇,

那家人找了他好多年,他不敢用真名。后來跟個姑娘合夥弄了個假身份,叫王剛。再后來就沒聯絡了。”

  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一秒一秒地跳。

  問:“那姑娘叫什麼?”

  她說:“只知道姓餘,以前幫他管過錢。”

  餘小慧。

  腦子裡那個躺在二號搶救床上的女人,那個被護士剪開衣服、工牌掉出來的女人。

  前會計。

  現在知道她不是前會計,是舊情人兼同謀。

  我無意識地用拇指颳著無名指上那圈白印,颳得皮膚髮紅。

  那圈印子是我自己摘掉的,就像這個人,也是我自己信錯的。

  我吸了一口氣,鼻子有點酸。

  跟她說:“阿姨,我現在錄著音,我需要你確認,這個人的真實姓名和換身份的經過。”

  她說:“你錄吧。我弟要是S在醫院,我這個姐連他最后一面都見不著。我留著這秘密也沒用了。

我不能讓他S在醫院沒人知道他是誰。”

  她的聲音在電話裡抖了一下。

  她把那段話複述了一遍,聲音一下高一下低:

  “那年我十七,半夜有人砸門,我爸把我弟塞進衣櫃裡,說別出聲,不管誰問,你姓丁不是王。后來他再也沒用過真名。跟餘小慧合夥弄了個S人身份證,叫王剛……”

  我聽著,一邊聽一邊看儀表盤上的時間,五點十一分。

  錄音在第七分鐘的時候停了。

  手機電量報警,螢幕跳出3%——插上充電線時手抖了一下,怕的不是關機,是這條錄音斷了。

  換了卡之后,這段錄音暫時不會再被同步出去,但斷了就沒有人證了,那張老照片得有人傳過來。

  充電線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

  電話重新接通,問她:“你手上有沒有能證明他真實身份的東西?出生證明、戶口底檔、親子鑑定,什麼都行。”

  她說:“有張老照片。

他爸和他小時候照的,背后寫了名字。”

  我聽見她在那邊翻東西,抽屜開關的聲音。

  要她把照片拍給我,她說不會用智慧手機。

  家裡年輕人在外地打工,沒人教她。

  問誰能幫你拍,她說隔壁有個上初中的小孩,等會兒去敲她門。

  我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十五分。

  倒計時彈了一次提醒——距離七點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我沒掛電話,盯著螢幕上的倒計時跳了十下,一下就是一秒。

  等不起。

  等不了。

  對她說:“阿姨,把照片放在你家門口的花盆底下,我現在找人去拿。”

  掛了電話,翻通訊錄,找到大學同學的老公——他就是那個縣城的人,做長途客運,每天凌晨五點發車,現在應該剛出站。

  撥號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好幾次。

  電話打通,他罵了一聲“神經病,這時間我去哪兒”,

但聽出我聲音在抖,只說了一句“發地址”,就掛了。

  三句話把地址和花盆位置發過去,末尾加了句:“發完給你轉一萬。”

  他回了一條語音:“你瘋了吧一萬?油費兩百,回來再說。你那個聲音不對勁,我不跟你多話。”

  然后結束通話。

  發完訊息,手機電量又掉了一點,剩2%。

  等了半小時。

  靠在駕駛座上,看車窗外的天從灰變成白。

  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還剩一小時十五分鐘。

  老鐘的鑑定、胃鏡報告截圖、戶籍系統快取圖、B3的掛號登記影印件、電話錄音——這些加起來,夠不夠?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眼眶幹得發疼。

  手機又響了。

  不是老同學,是醫院打來的。

  趙姐,血庫。

  她說:“李醫生,醫務科下了書面通知,你要是七點還不確認,他們就按系統預設配血出庫。

  “另外,劉主任剛來血庫調走了我所有的配血記錄,說我違規拖延出庫,要我解釋。我現在在寫情況說明。你那邊……保重。

  “還有,通知上寫的是臨時凍結你的處方權,待倫理委員會正式審查。李醫生,他們這是跟你在搶時間。”

  她的聲音很急,背景裡有人在喊血袋數量。

  我說:“我知道了。”

  掛了。

  然后給劉志明發了一條訊息:“七點之前在院長值班室等我。帶法務,帶血庫,帶警察。我有東西給你們看。”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朝上。

  車窗外面開始有人走動,早點攤擺出來了,油條的香味飄進車裡。

  把車發動,不是回醫院,是往高速入口開。

  導航上顯示到隔壁縣城八十分鐘,來回將近三小時。

  來不及。

  但得找一個離高速最近的地方——訊號好,

能第一時間收到老同學傳的照片,也方便收到東西之后直接掉頭S回醫院。

  高速入口旁邊有家早餐店,24小時營業,我認識路。

  還有,我要拿的不是照片,是那個從來不敢給別人看的東西。

  等會兒會上,它就是最后一把刀。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輪胎碾過路上的碎石子。

  六點整,車子停在高速入口。

  沒開上去,停在入口旁邊一個早餐店門口。

  下車,買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

  吃。

  空腹十幾個小時,再不吃,開會的時候會倒下去。

  包子很燙,咬了一口,燙得眼淚往外冒。

  我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六點二十五分,老同學發來微信。

  三張照片。

  一張是老照片,發黃的,上面是中年男人和小孩的合影。

  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丁國良、丁思哲,1994年冬攝於家門前。

  下面一行小字:“弟,願爸安息,你好好活著。”

  豆漿杯被我攥扁了一點。

  老鐘的授權碼,已經跑完了。

  他發的最后一條訊息是:“后臺有人查,我先關機。三個月別聯絡我。”

  把這三張照片存進手機。

  我又看了眼老鍾發來的那串授權碼,已經登出了,但后臺可能留下記錄。

  如果今天的事鬧大,他法醫證八成保不住。

  我把手機攥緊。

  車子裡很安靜,聽得見自己的呼吸。

  我往后靠,后腦勺壓在頭枕上,閉眼,數十下。

  數到七的時候,睜開眼。

  天已經全亮了。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方向盤上,照在左手無名指的印痕上。

  那個圈白的,被太陽打成了淡淡的金色。

  我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兩秒。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醫院的座機。

  不是趙姐。

  是院長值班室。

  一個年輕男聲說:“李醫生,您剛才發的訊息,院長看到了。六點五十分,三樓倫理會議室,請您準時到。”

  他的語氣很正式,像在唸通知。

  我說:“很好。”

  把車掉頭,往市區方向開。

  油門踩下去的時候,踩得太猛,車子往前一竄。

  我才發現自己的腳在發抖。

  深呼吸,把腳穩住,腦子裡開始排順序:先放B3的掛號登記影印件,再放胃鏡報告對比,再放老鐘的93%鑑定。

  再放戶籍系統快取圖,再放電話錄音,最后——放女兒的影片。

  后視鏡裡,太陽剛好升到樹梢那麼高。

  對。

  女兒的影片。

  不是鑑定報告。

  是手機裡存了快一年的,去年生日錄的那段。

  丈夫把女兒舉過頭頂,教她搭積木,笑著喊:“叫爸爸,丁思薇。”

  當時以為他說錯了,

只當口誤,還因為女兒哭了生氣刪掉了那段影片,但忘了它備份在雲端。

  四個小時前我在消防通道翻女兒照片時,系統自動推送了一條“去年今日”的回憶,回收站裡的影片跟著冒了出來。

  當時沒點開,就存在資料夾裡。

  他把女兒教成了他的真姓,在最鬆弛的時候,在鏡頭前面。

  那段影片藏在手機相簿裡,從來沒給別人看過。

  今天就放給所有人看。

  我點開影片看了一眼,畫面亮起來,又關掉了。

  六點四十分,車子開進醫院停車場。

  把檔案夾夾在腋下,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上的倒計時還有二十分鐘。

  經過門診樓門口,一個護士喊了一聲“李醫生早”,沒回頭,只顧往行政樓走。

  走到行政樓樓梯間,聽見下面一層有人在打電話,是劉志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也不想這樣,但上面盯得緊,

必須得壓住。她要真捅出來,我們都得完。”

  我腳步頓了一下,接著往上走。

  行政樓三樓的走廊燈已經亮了。

  會議室門關著。

  裡面有人影在晃動,有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有人壓低了嗓子在打電話。

  我從門縫裡看到劉志明坐在長桌盡頭,正用手帕擦額頭的汗,手在抖。

  他不是一個壞人,也是個扛活的。

  走廊裡只有日光燈的低頻嗡聲。

  我拇指無意識擦過無名指上那圈白印。

  手機震動——倒計時跳成零。七點整。

  然后抬手——沒敲門——直接推開了倫理會議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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