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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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五分,老鐘的語音終於彈過來,比預期提前了三個多小時。點開,第一句話就是:“李薇,這個事比你想的複雜。”

  原話是:“耳廓比對,相似度93%。夠不上同一認定標準——也就是說,我作為法醫,沒法站到法庭上說這倆是同一個人。你不能靠這個簽字,但你可以靠這個去懷疑。要更硬的東西。”

  他把“更硬的東西”四個字咬得很重。我又把語音聽了一遍,盯著腳下的地磚縫。

  問他為什麼不夠。他說:“戶籍底檔照是六年前的,你手機自拍是近兩年的,時間跨度會造成耳垂軟組織變化。加上解析度不夠,上法庭,對方律師拿這個打,穩贏。就像去菜市場認一條魚,早上買的和晚上拿到的看著差不多,但你要非說不是同一條,得拿出實打實的證據。93%就是我看著像,但我沒法向法官發誓。”

  他說“更硬的東西”的時候,

語氣像是判了什麼S刑。

  掛了電話,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93%在我腦子裡,不是數字,是一把刀。夠不上同一認定,但夠得上讓我不敢籤那個字。可我不能憑一個93%就去跟醫務科說:床上那個不是王剛。走廊裡的燈管閃了一下。

  走廊盡頭有人走過來。不是護士。醫務科主任劉志明,白大褂釦子只扣到第二顆,手揣在口袋裡,口袋邊緣磨得發亮。后面跟著血庫趙姐。劉志明的臉板著。趙姐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東西,但她沒說話。

  他走過來,沒客氣:“李醫生,血庫那邊反映你反覆以藥物影響為由拖延配血出庫,已經影響了手術安排和其他病人的手術用血。剛才院務電話會議上,院長值班室也過問了這件事,要求我們現場處理。現在手術室已經把明早九點的手術申請發到醫務科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準話,血型到底有沒有問題?”他一口氣說完,像背稿子。

  我說:“血型有問題。既往記錄是O型,本次配血是B型。我要求重新核實身份后再出庫。”

  劉志明說:“身份核實是你家屬的事,不是血庫的事。如果你拿不出證據證明他不是王剛,血庫就按系統裡的血型出庫。”他說“按系統”三個字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那條被修改的病歷。

  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震了一下。醫院內部通訊APP彈出一條加密通知,署名“法務科”,內容寫著:“李薇醫生:今收到關於您違規調取患者隱私資訊的反映,請於明日辦公時間到法務科說明情況。另,交警方面已正式要求醫院封存王剛所有就診記錄,請配合。”我把通知讀了兩遍。

  看著那條通知,我指著上面那行字:“交警要求封存,是封存作為證據,不是封存不讓家屬看。我是他老婆,是他的醫生,我有權看。你們加密通知之前,有沒有問過律師?”

  劉志明沒接話。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同事,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標記在案卷上的人。

  劉志明又補了一句:“李醫生,你是家屬,但也是醫院的管理人員。院長值班室要求七點前必須明確配血方案,如果到時你還是無法確認,醫務科將依據《醫療機構臨床用血管理辦法》第二十一條,由我作為醫務科主任簽字出庫。這不是我不幫你,是規矩。”他說完每個字都像在敲釘子。

  說完他走了。血庫趙姐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的腳步聲跟在劉志明后面,一下一下,像倒計時器外面那個殼。我坐在長椅上,屁股底下的塑膠墊子硌得慌。

  走廊空了。坐在長椅上,把手機計時器開啟,設了一個倒計時。七點整。距離現在還有四個小時三十分鐘。加上之前壓的血庫二十分鐘、手術室半小時、翻檔案的一個多小時,一共爭取來不到八個小時。

倒計時器開始跳,數字一格一格地減。

  八個小時前,護士長叫住我,說王剛出了車禍。八個小時裡,病歷被刪,檔案被抽,血庫被壓,老鍾給了個不夠用的93%,醫務科限我七點交答案,法務科說我違規調取隱私。八個小時,我從一個等手術結果的家屬,變成了別人嘴裡“受刺激過度”的麻煩。我把后腦勺靠在牆上,牆磚冰涼。

  螢幕上倒計時跳了一下。四個小時二十九分鐘。把手機關掉,站起來,往值班室走。

  經過搶救室門口的時候,從窗戶裡看到老韓還在做手術,手術燈打在那張臉上。那張臉閉著眼睛,下頜那顆痣還在。我停了一步,多看了一眼那顆痣。

  老韓突然吼了一聲:“血壓掉到多少了?沒人報嗎?”我才發現,剛才我在檔案庫的十幾分鍾裡,他的血壓掉了。護士說已經處理了,用上了升壓藥。

  老韓瞪了我一眼:“李薇,你要是不能保持專業,

就換人。”

  我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手指節抵著門框,壓得發白。不是氣。是我剛才真的忘了看他。忘了。

—— * ——

  螢幕上倒計時還在跳。四個小時二十五分鐘。我站在走廊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逼自己只想一個問題:如果他不是王剛,床上這個是誰?我嫁的又是誰?答案不一樣,下一步就不一樣。沒時間了。想。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進來。不是怕,是那種冷。從脊柱往上爬,從后腦勺往下滲。在心裡命令自己:別想。

  我是麻醉醫生,在手術檯上見過無數次血壓驟降、心跳驟停。每次的第一反應都不是怕,是“下一步做什麼”。現在也一樣。下一步:把血庫對付過去。

  我在心裡給自己下了一條醫囑,像對住院醫說話:“李薇,集中注意力,做完這件事再崩潰。”用手搓了一下后頸,皮膚上全是雞皮疙瘩。

  回到值班室,

把門關上,燈沒開。坐在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上那塊方形月光。月光是從百葉窗漏進來的,一道一道,像病歷上的刪改標記。床單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拿起手機,開啟王剛的微信聊天記錄,往上翻。六年前的記錄早就清空過,最近半年全是日常:今晚吃什麼、加不加班、女兒咳嗽藥吃完了。每一條都正常得不像假的。我一條一條地翻,翻了很久。

  翻到一條上個月的訊息。他說:“寶貝,晚上可能晚點回去,甲方那邊要加個方案。”我回了“嗯”。就一個字。他接著發了條語音,當時沒點開聽。現在點開,裡面是他聲音:“今天真他媽累,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他的聲音填滿了整間屋子。

  聲音和床上那個人一樣,嗓音、語調、尾音的那一點捲舌,分毫不差。老鍾說耳廓93%,可耳朵是骨頭和軟骨,聲音是肌肉、呼吸、習慣的總和。聲音騙不了人。

我把語音關掉,值班室一下子安靜得嚇人。

  把那條語音反覆聽了四遍。想從裡面找到破綻,找到一個不像他的音節,一個不屬於這六年記憶的證據。但什麼都沒有。聽到第四遍的時候,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了三個小時四十分鐘。

  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簡訊。陌生號碼。內容是:“李醫生,檔案庫的燈挺暗的吧,別再翻了。”

  盯著這條簡訊,呼吸停了大概三秒。我剛才就在檔案庫。值班室裡只有月光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把簡訊截了圖,然后回了兩個字:“是嗎。”發完,把手機扣在床上。手在抖,但不是因為那句威脅,而是因為那句話正好在我翻完王剛語音三分鐘之后出現。太巧了。

  我想起兩天前那封郵件——“系統安全升級——麻醉科李薇務必確認”,發件人掛著IT部的名字,下面有個連結。那天我值完一個14小時的班,出手術室時手機彈出它,

手指頭是麻的,眼睛是花的,點開,輸了工號和密碼。然后就忘了。現在想起來,那之后手機電池就掉得比平時快。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把手機翻過來,開啟設定,檢視電池用量——相簿和微信,排在電量消耗榜最前面。這兩個應用在后臺連續執行了十幾個小時,而我今天根本沒怎麼用過相簿。后臺一直在往外傳資料。

  我開啟相簿,翻到最近一張——是十幾分鍾前在檔案庫拍的那張借閱記錄。照片的詳細資訊裡,地理位置一欄赫然寫著:已透過移動資料網路上傳至未知裝置,時間:凌晨兩點零四分。

  我開啟手機備忘錄——昨晚我隨手記了一句:“檔案庫借閱簿,鉛筆印,B還是3?”后臺同步記錄顯示,這條備忘錄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被上傳。我本來打算天亮前再回檔案庫細看那個印子,現在不能去了。那個印子,恐怕也沒了。是我把他們引去的。我把自己翻了個面朝下,

像被人按在水裡。值班室的牆在月光裡顯得特別白。

  那個人從我手機裡,看了我今天所有的操作。看了我發老鐘的照片,看了我調病歷的截圖,看了我在消防通道蹲下去的樣子。那臺裝置還在后臺跑。我開啟設定,把未知裝置強制踢下線,關掉微信,退出所有登入。

  倒計時跳到三個小時三十分鐘。這個電話打出去,可能又要等幾個小時,也可能馬上就能聽到答案。我沒時間猜了。

  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不是老鍾。是一個我六年沒打過的號碼。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了一秒——然后按下去。螢幕上跳出通話介面,對方的名字顯示出來。我把手機貼到耳邊,聽見第一聲“嘟——”。倒計時又跳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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