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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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庫的電話比預想中來得快。

  配血結果出來了,B型。

  但六年前他在體檢中心填的登記表上寫的是O型。

  電話那頭是血庫趙姐,聲音很急:

  “李醫生,你家屬王剛的系統既往血型是O型,我們按O型篩的,但這次抽血做出來是B,你們是不是抽錯人了?”

  手機螢幕顯示:凌晨一點零四分。

  我在電話這邊搖頭,忘了她看不見。

  我說:

  “沒抽錯。我親眼看著抽的。”

  趙姐說:

  “那不對啊,六年了血型不可能變,要麼以前記錯了,要麼……”

  她不說了。

  電話裡只剩下電流聲。

  我替她說完:

  “要麼不是同一個人。”

  趙姐沉默了至少三秒,然后聲音壓得很低:

  “李醫生,這不是開玩笑。如果真是這樣,按規定我必須立即上報醫務科和保衛處,

這屬於患者身份存疑,血製品一封到底,誰都不能動。”

  “你現在口頭跟我說不算數,你得拿戶籍證明來。”

  我說:

  “趙姐,你給我一點時間。二十分鐘。我手上有病歷疑點,等我搞清楚再上報。現在上報,萬一弄錯了,全院都得跟著翻案。”

  趙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醫生,你知道這是違規……”

  我說:

  “趙姐,你兒子去年手術,是我在臺上看的麻醉,我記得他醒過來第一句喊的是媽媽。”

  “現在床上這個人,我女兒喊了他六年爸爸。你給我一點時間,就二十分鐘。弄錯了,我辭職,絕不連累你。”

  她嘆了口氣:

  “最多二十分鐘,我等你。二十分鐘一到,我壓不住。”

  掛了電話,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二十分鐘不夠等任何結果,但夠我打一個讓壓力再往后推半寸的電話。

  撥給手術室護士站:

  “我是李薇,王剛手術的配血管停,血型複核結果出來前不準出庫。醫囑我馬上在系統裡下,你執行。”

  掛掉之前,聽見護士長吸氣的聲音。

  過了兩秒,她的聲音炸開:

  “李醫生,脾破裂等不了,再拖出人命誰負責?你要是壓時間,我現在就向總值班報告!”

  我捏著手機:

  “你報吧,但血型弄錯也是S,你選。”

  說完結束通話。

  手指按在眉心,用力摁了一下。

  手機上顯示——剛過去兩分鐘。

  掛了電話,第三件事是翻手機相簿,找王剛的照片。

  不是近期的,是四年前女兒滿月時候拍的一張。

  他光著膀子抱著女兒,右小腿露在外面,外側有一道疤。

  相簿刷過去幾十張,才找到那一張。

  他跟我說那是踢球踢的,被球鞋釘子刮的,

縫了七針。

  但我是醫生,放大照片仔細看那道疤——邊緣雖已模糊,兩側縫合點排列過於規整,等距分佈。

  球鞋撕裂傷通常邊緣不齊,縫合點也不會有這樣均勻的間距。

  我見過一次槍傷清創,也是這種縫法,但只在手術室裡見過一次。

  也可能是整形或異物取出。

  我拿不準。

  但這道疤現在就像一根刺,扎進去拔不出來。

  我盯著那道疤,盯到螢幕自動息屏。

  一個建築設計師,小腿上有疑似槍傷清創的縫合痕跡,血型和六年前對不上,病歷被人提前修改過。

  這些碎片加起來,拼出來的那個人不叫王剛。

  手機螢幕又亮了,時間跳到一點十五分。

  在醫院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裡蹲下來。

  地上有菸頭,有被人踩扁的礦泉水瓶。

  把女兒的照片放大,看那隻小兔子鑰匙扣,看他把女兒舉過頭頂時笑出來的牙齒。

  消防通道裡很冷,冷氣從地磚往上滲。

  不是難過。

  是在逼自己承認一件事:我對這個人的記憶,沒有一段是可信的。

  他跟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塗在病歷上的修正液。

  手機震動——螢幕上,時間又跳了一分鐘。

  我站起來。

  不是難過的時候。

  第四件事,把照片發給一個微信好友,備註名是“老鍾·法醫鑑定中心”。

  大學同學,在省廳做法醫影像鑑定。

  發了兩張照片,一張是王剛的戶籍底檔照,一張是幾年前他用我手機自拍的一張,說要當屏保。

  發完訊息,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動。

  語音打過去,老鐘被吵醒了,罵了我一句。

  我說:

  “幫我比對耳廓,越快越好。”

  他問什麼事。

  我說:

  “我床上躺著的那個,可能盜用了別人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明天九點手術,我簽了字,用錯血型會S人。”

  說“會S人”三個字的時候,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老鍾沉默了幾秒鐘。

  我說:

  “幫我。”

  他說:

  “四個小時。五點前,我給你結果。”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分。

  距離手術還有七個小時四十分鐘。

  他掛了電話,我蹲在消防通道裡,聽見樓上有人衝馬桶。

  —— * ——

  從消防通道出來,迎面碰見護士長。

  她看著我,不是看同事的表情,是看病人。

  她說:

  “李醫生,要不你去辦公室歇一下,這邊我給你盯著。”

  我說不用。

  她遞給我一杯水,我沒接。

  她追了兩步,壓低聲音說:

  “剛才交警那邊又打電話來了,問王剛六年前在咱們醫院的就診記錄。

  “說他們查到一個案子,有個涉案人員六年前因為胃出血在咱們醫院住過,身份資訊和王剛高度重合。”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交警要查的胃出血,就是我剛才在電子病歷裡看到的那次。

  電子檔被人改過,紙質檔案呢?

  電子檔能刪,但紙質病歷上有原始簽名、有膠水粘著的化驗單,那是改不了的根。

  停住腳。

  老鍾那邊要等四個小時,血庫只給了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不夠等鑑定結果,但夠我去檔案庫翻一趟——如果病歷真被人動過,紙質檔案是最后一條不聯網的根。

  我看了眼走廊盡頭的鐘,一點二十一分。

  —— * ——

  沒回辦公室,去了醫院檔案庫。

  凌晨的檔案庫沒人,用門禁卡刷進去,開啟六年前的紙質病歷櫃。

  按時間索引,找到那個月份,

胃出血住院的,一共四個病人。

  鐵皮櫃拉開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大。

  王剛的病歷檔案不在。

  翻了兩遍,四個人的病歷夾都在,就缺他那本。

  在登記本上找到了借閱記錄。

  借閱人是“醫務科·劉”,借閱日期是今天下午兩點。

  心裡一震——又是今天。

  但下午兩點,車禍還沒發生?

  鏡頭再往備註欄移動,旁邊還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家屬報警前提取。”

  我反覆看了那行字好幾遍。

  手指碰到備註欄那行字旁邊,還有個模糊的鉛筆標記,像是數字“3”或字母“B”,被橡皮擦過,但印子還在。

  有人不僅抽走了檔案,還留了記號。

  當時沒多想,拍了張照收進手機。

  人還沒推上手術檯,病歷已經被刪了一處,紙質檔案被人提前抽走。

  這不是臨時起意,

是有人在替他擦地板,而且擦得很快。

  把檔案櫃關上,轉身往外走。

  手指又開始抖,兩隻虎口酸得像是被人從裡面往外掰。

  低下頭看,是自己的手,兩隻手交握著,右手大拇指壓在左手無名指的印痕上,壓得很用勁。

  那圈白印還在,戒指摘了兩年,印子沒消。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看。

  這時候手機亮了。

  不是老鍾,是血庫趙姐的第二通電話。

  她說:

  “李醫生,二十分鐘馬上到了。”

  “另外剛才醫務科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接到了匿名反映,講你以家屬身份幹擾血庫正常出庫流程,要求我書面說明拖延原因。”

  她把“匿名反映”四個字咬得很重。

  問她:

  “匿名反映是誰?”

  趙姐說不知道,只知道是個男聲,電話是從醫院內部座機打出去的。

  我沒有同事用男聲喊我的名字,

除了老韓。

  但老韓剛才在臺上做手術。

  我說:

  “趙姐,你再給我半小時。就半小時。”

  她說:

  “李醫生,你別讓我難做。”

  電話那頭傳來她那邊座機響的聲音,有人在催血。

  她說了一句“來了”,然后結束通話。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我站在檔案櫃前,盯著那行借閱記錄,手指在櫃門上敲了兩下。

  時間在空房間裡走得很快,等回過神來,手機螢幕已經變成了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 * ——

  把手機塞進口袋,推開檔案庫的鐵門,往搶救室跑。

  走廊的日光燈刺得眼睛發酸。

  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距離老鍾回話還有三個多小時,距離手術室要答案,還有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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