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點頭:
“怎麼了?”
護士長說:
“他……跟人在車震時,出了車禍。剛送來我們醫院。”
胃裡狠狠翻了一下。
但我只問了一句:
“幾號搶救間?”
左手無意識摸了下無名指,那圈摘了戒指留下的白印硌著指腹。
24小時后手術,血型對不上就得S人。
牆上的鐘已經走到凌晨零點四十一分。
“三號。”
走過去那幾十步,聽見急診實習生小聲議論,說車撞爛了半個車身,副駕那個女的也傷得不輕。
推開搶救間的門,先看見的不是王剛的臉,是心電監護儀上那條要直不直的線。
血壓掉到80/50,心率130,腹部膨隆,脾破裂可能性很高。
普外科老韓已經在戴手套了,看見我愣了一下:
“李薇,
你……”沒接他話,走過去看了一眼床上那個人的臉。
滿臉血痂,右眼眶青紫腫脹,但左下頜那顆黑痣,我記得。
六年了,每天早上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顆痣。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零點四十三分。
從急診大門到搶救間,兩分鐘已經過去了。
手扶在搶救床的護欄上,無名指的白印壓在冰涼的金屬上。
護士遞過剪下來的衣物袋,伸手翻了翻。
西裝外套,上個月陪他去買的,深灰色,他說見甲方穿。
現在上面全是血和碎玻璃。
手指碰到布料上的血,還沒幹透。
翻到褲子,手指碰到一塊硬東西。
拽出來,車鑰匙扣,上面掛著女兒用黏土捏的小兔子。
兔子耳朵斷了。
我認得它,週末女兒摔地上的時候,王剛還說要用膠水粘。
現在上面全是血。
我把鑰匙扣攥在手心裡。
無名指那圈白印被鑰匙扣硌得生疼——疼得好。
疼能讓人想清楚。
我不能讓他輸錯血。
但我要時間。
我需要至少幾個小時來查清楚他到底是誰。
配血流程裡,我能拖的,只有過敏這一條。
老韓喊我:
“李薇,你是家屬,手術簽字得你來。”
接過同意書,筆尖按在紙上,忽然聽見旁邊二號床的監護儀尖叫起來。
扭頭看,二號床推進來個年輕女人,長髮被血凝成一綹一綹,左手臂開放性骨折。
急診護士在喊:
“跟三號床同一輛車送來的,副駕。”
我盯著那個女人的臉,盯了大概三秒。
她左邊眉骨上有一塊淡褐色胎記,去年公司年會,她就坐在我斜對面,十指塗著大紅色。
認出了那張臉。
餘小慧。
我老公公司的前會計。
去年底離職。
王剛說她賬做錯了——可做錯賬,怎麼會做到他的副駕上?
我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像砂紙。
護士給餘小慧剪衣服,一塊工作牌從她內兜裡滑出來。
不是我們醫院的。
城東那家快捷酒店的前臺工牌,名字印的“餘小慧”,入職日期是三個月前。
我用手指把工牌翻過來,扣在託盤裡,沒人注意。
胃裡翻了一下。
我盯著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線——血壓80/50,心率130。
如果是大出血,他應該更差。
這個生命體徵,和脾破裂的典型表現差了那麼一點點。
差在哪,我現在說不清。
但我是麻醉醫生,看了幾千臺急創手術,這種“差一點點”的感覺,以前出現過。
每一次,都是因為病人身上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剛才籤的同意書,籤的是王剛。
可如果床上那個不是王剛呢?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進來,手指按在託盤邊緣,指節發白。
老韓催我簽字。
問他:
“配血做了嗎?”
說還沒,馬上抽血送血庫。
我說:
“等一下。”
我不能讓一袋血型不對的血輸進去。
十五分鐘,我必須撬開一個口子。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看。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有長期服用抗凝藥物史,我作為主管麻醉醫生,要求床旁做快速凝血功能檢測后再配血。先自體血回收,血製品暫緩十五分鐘。”
老韓立刻瞪過來:
“腹腔可能有汙染,自體血回收風險太大。”
我盯著他:
“過濾回輸,機器在隔壁,我盯著。出了事我扛。”
說完這句話,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分針從四十三分跳到四十四分。
就這一句話的功夫,又沒了六十秒。
這一下,安全餘量被啃掉了四十分鐘。
每一分鐘都在吃他的安全餘量。
老韓瞪我一眼,沒再爭。
搶救室裡忙起來,血被抽走,送進血庫通道。
我靠在牆角,把手機掏出來。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開啟醫院內部系統,用麻醉科許可權登入。
調取王剛的電子病歷——不是這次的,是六年前他第一次來我們醫院就診的記錄。
密碼輸了兩遍才輸對。
六年前他胃出血住院,我是麻醉科輪轉醫生,那是我們認識的第一面。
他說他是第一次來市立醫院。
病歷上應該有急診胃鏡報告和血常規,血型也會標在上面。
頁面載入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病歷調出來了。
急診胃鏡報告在,血常規在,但血型那一欄是空的。
顯示“錄入錯誤,修正中”,操作時間:今天下午三點。
車禍是晚上出的,下午就有人改了病歷?
我看著螢幕,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我。
操作日誌的時間戳是15:07。
我抬頭看搶救室牆上的鐘——零點五十三分。
九個多小時前,有人在我丈夫出車禍之前,就把病歷改了。
不是臨時起意。
是提前等著的。
我握著手機的指頭一下子僵了。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成零點五十四分。
我沒再看,把手機塞回口袋。
手碰到那把鑰匙扣——小兔子的斷耳朵硌著指腹。
得在它被證物袋吞掉之前,做點什麼。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不是醫生。
兩個穿交警制服的人。
走在前面的亮了一下證件,然后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行車記錄儀截圖:一輛深色轎車緊咬在一輛車尾后,
距離不到兩米。“你是王剛的家屬?后車記錄儀拍到有人惡意追逐,加上他身上發現多處舊傷,懷疑與舊案有關。需要帶走他的個人物品做進一步調查。”
我看著他的證件,上面的警徽反光。
牆上的鐘——交警進來后,分針又爬過了三個格子。
血庫的配血管還空著。
每拖一分鐘,他體內的血就多缺一分鐘。
我問:
“故意追逐?”
交警說:
“碰撞角度異常,而且這臺車連續變道逼停你們,不是普通事故。所有物品我們都需要作為證據帶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交警看了下表:
“五分鐘。五分鐘之后所有物品封存。”
我說:
“我是他妻子,也是他的主管麻醉醫生,我需要確認他的既往病史和過敏資訊,否則手術出問題你負責?
”交警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趁著這五分鐘,用手機拍了病歷上的胃鏡報告截圖,重點拍了兩處:胃體黏膜糜爛程度,和胃竇部位的活檢記錄。
拍照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快,怕下一秒就被叫停。
我腦子猛地閃回一個畫面——去年飯桌上我問他胃出血嚴不嚴重,他笑著舉啤酒杯說:
“沒事,就是個糜爛,醫生連病理都沒查,你看我不好好的。”
現在病歷上白紙黑字:活檢三處送病理。
他騙了我。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把手機收進口袋,對交警說:
“你們拿走吧,但血庫那邊我需要配血結果,手術不能等。”
交警把王剛的衣物、手機、鑰匙扣全都裝進證物袋,門關上。
我看著那個證物袋,小兔子的耳朵從袋子裡戳出來一點。
心電監護還在叫。
老韓喊我過去看血氣分析結果。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床邊,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張活檢報告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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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