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醫院走廊的燈管嗡嗡響。
我在長椅上睡了三晚,腰上落了個靠枕的印。
白天我照常上班。
賬做到一半,眼睛發澀,就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我扶著池子站了兩秒才直起身。
晚上我準時到醫院。
母親睡得淺,聽到門響就睜眼。
她看見是我,眼睛裡的那點緊張才鬆下去。
她嘴上總說“你回去吧,別耽誤工作”。
手卻攥著被角不放。
我坐到床邊,把手覆在她手上,她沒鬆開。
我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一片一片放在小碗裡。
她數著日子嘆氣:“你的手術費,媽再想想辦法。”
我說我不怕,錢的事我來,你只管養身體。
說完我低頭削蘋果皮。
皮斷了一截,我重新削。
第三天夜裡,陳志遠來了醫院。
他站在走廊,
手裡捏著一個檔案袋,看見我就說:“林溪,我媽說了,你簽了協議,她就不鬧了。”他說這話時眼睛沒有看我,看著走廊那頭的燈。
我看著他:“不鬧什麼?鬧我發錄音?還是鬧你媽住院?我媽現在還躺在手術室裡,你媽鬧,我就得在這兒跟你談這個?”
我問完,他沒接話。
他沒回答,把檔案袋遞過來:“簽了,錢分你五萬,你再另外想辦法。家裡賬上就這五萬是活的,剩下的我媽存了定期,離婚也動不了。”
五萬。我在心裡算了一下缺口,還差三萬。
但我沒有說。
我沒接。
他舉著檔案袋,舉了兩秒,自己放了下來。
他從檔案袋裡抽出離婚協議,攤在長椅上。
我沒拿筆,用手機拍了張照片。
拍的時候我手沒抖,對焦對了一會兒。
我把那張照片發進家族群,配了一行字:“這是你們陳家的好兒子,
我媽還在手術室,他來跟我談分錢。”發出去之后,我看著螢幕。
群裡沉默了幾分鐘,沒人回我。
但訊息旁邊閃著“XX已讀”的小字,一個個往下排。
我數了數已讀的人頭,比我想象的多。
過了一會兒,五嬸回了句:“小溪,都是一家人,別這樣。”
我沒回。
又過了幾分鐘,陳麗在群裡說:“家醜不可外揚,有事回家說。”
我盯著這兩條訊息,把手機熄了屏。
我看完,把手機熄屏,重新坐回病床邊。
母親翻了翻身,呼吸均勻。
我替她掖了一下被角,掖得很慢。
—— * ——
張倩來看我媽,走時偷偷往包裡塞了個信封,六千塊,紙條寫“先給你媽交住院費”。
我晚上收拾包才看見那個信封。
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我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張倩,6000。她后來再來醫院。
圍巾滑下來一半,頸側多了一道新抓痕,從下頜拖到衣領口。
她飛快拉回去,像是不想讓我看見。
她照舊笑呵呵地給我媽削蘋果。
我看了她一眼,她沒提。
那天她走的時候,我跟到走廊。
問她脖子怎麼了。
她笑著說:“貓撓的,沒事。”
我沒再問。
后來我才知道,陳麗幾天前在菜市場堵過她一次,說她管閒事臉皮厚。
張倩始終沒跟我說。
—— * ——
那天深夜,我去開水間打水。
開水灌滿了杯子,我蓋上蓋子。
回頭看見陳麗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她背對著我,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小女孩的照片,她女兒。
我提著一杯開水,不知道該走過去還是不該走過去,就站在牆根。
她沒有聽見我過來,
對著照片發了一會兒呆。然后說了句:“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怕這個家散了。”
聲音很輕。
她用手指蹭了蹭螢幕。
我把水杯換了個手,水有點燙。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牆根,沒上前,也沒退開。
等她收起手機,轉身往病房方向走了,我才端著那杯開水回去。
水已經溫了。
—— * ——
后來有一天,張倩陪我來醫院,在電梯裡碰見一個男人——陳麗前夫的老同事,來探望病人。
他認出我,閒聊兩句帶出一句:陳麗前年離的婚,女兒跟了前夫。
這話我一直記著。
那天晚上我躺在摺疊床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是她站在窗邊說的那句“怕這個家散了”,還有她前年離婚的事。
—— * ——
我從那天開始,每天下班鎖門。
把陳志遠五年承諾、流水、我媽透析支出、他失陪的日期,
一條一條錄進Excel。遊標劃過一列舊條目——“2022年2月,手術費支出”——我停了一下,沒點開,繼續往下錄。
隨身碟插在主機后面,每存一次,我複製一遍,再複製一遍,兩個備份放兩個資料夾。
我一邊錄一邊想:這次不能再讓人刪掉了。
手機裡還躺著父親上個月發來的語音:“小溪,家和萬事興,能忍就忍忍。”
我沒回,也沒刪,只是這次不打算照做了。
我還翻出陳志遠家三叔公的號碼。
五年前那頓酒,他親耳聽著陳志遠說“以后你媽就是我媽”。
電話接通,我說:“叔,我有點事想當面問您。”
他說好,等我回來。
掛了電話,我的手指在結束通話鍵上停了一下。
掛掉電話,我看了眼日曆。
這六天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中間只回過一次家拿換洗衣物。
手機提醒寫著:距離繳費截止還有18天。
我盯著那個數字,在心裡記了一遍,才鎖屏。
我把Excel裡那一頁的標題刪掉,改成:“林溪的證據”。
改完我看了看。
檔名只有三個字,我一個一個唸了一遍。
—— * ——
壽宴請帖早就送到家裡了,我原本不打算去。
直到陳志遠發來那條訊息:“媽做壽,你不來,親戚要問。”
我看著那條訊息,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后回了一個“嗯”。
那天下午我路過列印店,把支付寶收款碼提前列印了一張。
摺好夾進紅皮賬本第三頁。
我怕壽宴上手機出問題,先備一張紙質的。
—— * ——
那天下午我到老家,先去三叔公家。
三叔公七十多歲,耳朵有點背。
我坐在他院子裡,把手機裡整理好的聊天記錄翻給他看。
他眯著眼睛看,我慢慢往下翻,一頁等他看完再翻下一頁。
他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說:“當年在酒桌上,陳志遠說過‘以后你媽就是我媽’,您在旁邊親耳聽的。”
三叔公把手機還給我,說:“他那天喝高了,拍著胸脯說的,我記著呢。這賬,遲早要擺到桌面上算。”
他答應壽宴那天到場。
我說:“叔,到時候您不用搶話,我要念賬的時候,您點個頭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陳家認不認我這張老臉?”
我說:“叔,您當年給他倆做的證婚,陳志遠還認。”
他嘆了口氣,說:“去吧。”
我站起來,給他鞠了個躬。
他擺擺手,沒說話。
—— * ——
我騎車回縣城路上,手機震了。
陳志遠簡訊:“你不籤協議,媽說要親自去醫院跟你爸媽談。
”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車座上,過了幾秒,又翻開看了一遍。
路邊有個快餐店,我進去坐了一會兒,點了一杯豆漿,沒喝。
手機這時彈出一條提醒:繳費截止還有10天。
我盯著10這個數字,把它讀完,才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媽手術前不能受刺激,他媽媽要是真去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豆漿涼透我才起身。
站起來時,膝蓋有點僵。
—— * ——
之后幾天日子照舊:白天上班,晚上陪床。
陳志遠沒再提協議,我也沒再提。
我們一共在客廳碰到過三次,都沒有說話。
手機上的倒計時一天一天往下走,我沒刻意數,它自己會跳。
—— * ——
晚上到家,陳志遠已經回來了,沒脫外套。
先問:“你今天去哪了?
打你電話也不接。”我說:“縣城,辦點事。”
他說:“協議你籤不籤?姐說了,你再拖,五萬也不一定給你。”
我看著他,停了一下,才說話。
我說:“壽宴那天我去媽跟前說。”
他愣了一下:“你要去?”
我說:“去。媽做壽,我不去,親戚要問。”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你去了別整麼蛾子。”
我說:“我整過麼蛾子?”
他沒接住,低頭刷手機。
我把水杯放下,回臥室,鎖門。
床頭櫃上那張紅請帖壓著“家和酒樓”四個燙金字。
我拿起來,翻過來,用鉛筆在背面寫了一個數字——6。
壽宴那天,距繳費截止還剩6天。
我看著那行字,把請帖放回去。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躺下。
—— * ——
壽宴前夜,我開啟醫院App。
繳費欄紅色數字“80000”還在,提醒寫著:距繳費截止還有7天。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看了很久。
醫生的話又響在耳邊:“八萬,繳費截止還剩24天。”
從母親手術那晚算起,今晚是第17天,還剩7天。
手機上的數字和醫生說的對得上。
我翻出那本紅皮舊賬本,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看完。
頁角都捲了,我用手指按平了一下,翻到下一頁,它又捲起來。
賬本第三頁夾著一張收款碼列印件。
我抽出來,看了一會兒,又夾回去。
夾的時候我怕弄皺,壓了壓頁角。
我熄了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明天去壽宴,不是為了他家那頓飯,是為了我媽那條命。
我在黑暗裡閉著眼,把明天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過到一半,發現自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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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