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壽宴設在“家和酒樓”二樓。
我到得早,包間裡還空著。
我穿上那件五年前結婚時買的紅棉襖。
棉襖有點緊,我扣釦子的時候,扣了三顆,又解開一顆,重新扣上。
包裡放著那本紅色封皮的舊賬本,頁角捲了。
出門前我把它抽出來,翻開看了一眼第一頁,又合上,放進包最裡面。
賬本夾層裡,那張收款碼列印件我壓得平整。
指尖隔著布按了一下,硬硬的,還在。
到了二樓,桌布是新換的,轉盤上擺著青花瓷茶壺。
我挑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茶杯轉了兩圈,等。
茶壺水滴在桌布上,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沒抹乾。
服務員進來問:“幾位?”
我說:“先來一壺茶,等人到齊再上菜。”
服務員走后,我拿起選單看了看,又放下。
親戚陸陸續續落座。
陳麗坐在旁邊,看見我就笑:“喲,嫂子今天來了?我還以為你忙著照顧你媽,不來呢。”
我把茶杯放下,抬頭看她。
我說:“姐,婆婆做壽我能不來?”
她笑了笑,轉過去跟別人說話。
我看著她側臉,想起那天晚上她對著手機照片說的話,又把目光收回來。
開席。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給婆婆敬了一杯酒:“媽,我敬您,謝謝您養了個好兒子。”
杯子裡的酒是滿的,烈酒的氣味衝上來,我端平了。
婆婆一愣,勉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的杯子放得有點重,杯底在桌上磕出一聲響。
我從包裡掏出那本紅皮賬本,開啟第一頁:“2021年3月12號,陳志遠說:以后你媽就是我媽。”
唸完,我把賬本舉起來,朝桌面亮了一圈。
包間裡安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
有人把筷子放回桌上,沒敢出聲。
我繼續翻:“2022年1月,我產檢第七次,我自己去的;2022年2月,孩子沒留住,手術同意書是我自己籤的;2023年6月,我爸透析,我陪了第二十八次;2025年11月,婆婆住院二十八天,每次都是我到場陪護,陳志遠總共到場兩小時。”
每一頁我念完,就翻下一頁。
我合上賬本,舉起手機,螢幕上是Excel統計頁:“五年,我替你孝了你媽六千四百個小時。你去看我爸,賬上記著,一共兩次,兩個小時。”
我念完“兩個小時”,把手機舉高一點,讓旁邊的人都能看到那行數字。
三叔公坐在旁邊,放下筷子,說了句:“志遠,你當年在酒桌上說以后你媽就是我媽,叔親耳聽到的。”
他說話慢,但很清楚。
包間裡有人咳了一聲,沒有接話。
陳志遠臉漲紅,
站起來:“你別在這胡說八道!”他站起來時椅子往后帶了一下,撞到牆。
陳麗拍桌子:“林溪,你瘋了!”
我看著她,沒有被她這句話打斷。
我看著她:“姐,你說你怕家散。我怕的是我爸媽沒了,我還沒盡到孝。你怕你女兒以后也沒家,就別把別人的媽逼進手術室。”
我說完,看著她的眼睛。
陳麗臉色一變,嘴唇動了動,手放回桌上,沒有再拍。
她看了一眼婆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包間裡靜了幾秒。
陳志遠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我拉開包,把那張收款碼列印件拍在轉盤上。
轉盤被我拍得晃了一下,青花瓷茶壺輕輕一響。
收款碼滑到陳志遠面前,我說:“我媽手術還差八萬,今天交錢。你掃,還是你媽掃?”
陳志遠盯著收款碼,手往杯子那邊探了探,
想摔。他的手指碰到杯沿,沒有拿起來。
二姑小聲說了句:“志遠,男子漢這點錢都不出?”
小叔也補了一句:“當年話是你自己說的。”
他掃視一圈,沒有人幫他。
陳麗把臉別開了。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陳志遠,這個錢你出不出?”
他不出聲。
婆婆又等了五秒,滿桌人都看著,她臉上掛不住,才喊出:“掃!給她掃!別讓人以為我們陳家沒規矩!”
陳志遠掏出手機,掃了碼。
轉賬頁面彈出來,他輸完金額,點了確認,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餘額不足。
他握著手機,沒抬頭。
婆婆的臉白了又紅,把自己的手機塞進他手裡:“用我這卡掃。”
他又掃了一次,這回沒有停頓。
“支付寶到賬,八萬元。”
收款提示音在安靜的包間裡響起來。
那個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比我想象中亮。
到賬聲落下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他家那筆存了定期的錢,到底還是動了。
我收起手機,把紅皮賬本放進包裡,站起身:“媽,謝謝您教出來的好兒子。”
說完,我沒有等誰接話,轉身向門口走。
我走出酒樓大門,夜風撲在臉上。
我站在門廊下,看了一眼手機,醫院提醒還掛著:距繳費截止還有6天。
繳費,明天一早就去。
我看了那行字,把手機按滅。
風把衣角吹起來,我按了一下,沒按住。
手機震了一下,家族群的名字跳了一下,彈出來一條訊息,是陳麗的號:“從今天起,陳家沒有這個媳婦。”
我還沒看完,下一秒,群從列表裡直接消失了,只剩一條系統通知:您已被移出“陳家一家親”群聊。
我點開那條系統通知,
又退出,退出的動作很輕。翻到通訊錄,“老公陳志遠”那個備註刺眼。
我按下編輯,刪掉“老公”兩個字。
遊標在螢幕上閃了一下,我把它停在那兒兩秒,重新輸入“陳志遠”,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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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