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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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 encoding="UTF-8"><div id="zh-tw-root"><title>  第十一章</title>

  陳麗的行李箱滑輪碾過我家玄關地板的聲音,像一把刀在劃紙。

  陳麗進家門,先抱了婆婆:“媽,腳還疼嗎?”

  我站在玄關,接過她的行李箱,箱子比我想的重,我提了一下才提起來。

  她沒看我,跟著婆婆進臥室。

  門沒關嚴——她手裡提著的旅行袋蹭了一下門,留了一道縫。

  我站在客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端著兩杯水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婆婆壓低嗓子:“你弟媳婦現在翅膀硬了,敢把你弟按在醫院裡伺候她爸了。”

  水杯有點燙,我換了個手。

  陳麗接過話:“媽,

我來治她。”

  我聽到那個“治”字,站住了。

  我把兩杯水輕輕放到門邊櫃上,手機貼著櫃沿,螢幕朝下。

  我摸到錄音鍵,按下去,另一隻手假裝在擦櫃面。

  擦了兩下,櫃面是乾淨的,我還在擦。

  裡面的聲音一句一句傳出來,我站在門邊沒動,一站站了三分多鐘。

  中間我有兩次想走,腿沒邁開。

  她們商量完,屋裡安靜下來。

  我端起兩杯水,退后兩步,再走進去敲門。

  門拉開半扇,陳麗接過兩杯水,笑了笑:“嫂子,我們自己來。”

  我點頭,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先看了一眼手機,錄音鍵是紅的,還在走。

  晚上陳志遠說姐要住一陣,睡客房,問我“你沒什麼意見吧”。

  我說:“沒有。”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搖頭:“家裡多個人吃飯,筷子多一雙。

  說完我想起我媽上週影片裡那句:“小溪,媽這胸口老悶,不礙事吧?”

  我當時回的是“不礙事”。

  后面那句實話,我沒說出口。

  第二天一早,陳麗在廚房翻米箱,說“米箱邊怎麼這麼多灰”。

  她手指往米箱沿上一抹,舉起來看灰,眼睛卻在我臉上。

  我笑了笑:“姐,米箱我昨晚才擦過的。”

  她沒接話,轉身去陽臺打電話:“她比我想的沉得住氣,得換個法子。”

  我在廚房把米箱蓋好,蓋了兩下才蓋嚴。

  當天下午四點多,陳麗又在陽臺打電話。

  我在客廳疊衣服,隔著紗門聽見她報了一串號碼:“138……”

  后面幾位她壓低了。

  我手上疊衣服的動作沒停,但開頭那三個數字我記下來了。

  又過了一天,陳麗說手機記憶體不夠,讓我幫她轉幾張老照片。

  我當著她面解開鎖屏——舊圖案密碼,

劃了兩下就開了——把手機遞過去。

  她翻相簿翻了兩分鐘,還回來的時候,螢幕停在微信首頁。

  她隨口問了句:“嫂子,你電腦上的微信是不是還掛著?”

  我說:“懶得輸密碼。”

  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時候我沒去想她記沒記住我的鎖屏手勢,這件事我當成閒話過去了,后來才明白她那是在看路。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來,在樓梯拐角聽到陽臺上兩個聲音,陳麗和婆婆。

  我停住腳,沒開燈,站在暗處。

  手裡的菜袋子換到左手提著,怕塑膠袋響。

  陳麗在說話:“讓他把工資卡交上來,錢在誰手裡,誰說了算。”

  這話進來的時候,我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

  婆婆接話:“對,等她哪天不想幹了,就讓她辭職,在家伺候我,不聽話就沒錢拿,才好拿捏。”

  “才好拿捏”四個字進來的時候,

我后背貼著牆,手伸進包裡摸手機。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沒按準,我換了隻手,按住了錄音鍵。

  我把她們后面的話全部錄完,一共三分鐘。

  錄音的時候有一陣風從樓道吹下來,我把手機往懷裡貼了貼,怕風聲蓋過人聲。

  她們說完,屋裡安靜下來。

  我輕輕退下樓梯,從小區花園繞了一圈,再從正門進來,開門的動靜很大:“媽,姐,我回來啦!”

  換鞋的時候,我故意踢了一下鞋架。

  陳麗從陽臺探出頭,笑吟吟的:“等你吃飯呢,你這工作天天加班,太辛苦了。”

  我笑著應了一聲,心裡還在過剛才錄音裡的每一句話。

  飯后我洗碗,水聲嘩嘩響,腦子裡過了一遍錄音夠不夠清晰。

  我擰小水龍頭,聽了聽走廊的動靜,沒人,又擰大了。

  臨睡前,我把這段錄音先發了一份到微信“檔案傳輸助手”裡存著,

手機裡的原錄音沒動,想著備份總是穩妥的。

  第二天,我做了一張表,標題“陳家護工排班表”。

  發群前我先給陳麗私發了一條:“姐,媽這幾天理療多,我單位走不開,你白天在家是不是能搭把手?我在群裡排個班,讓親戚都看看咱姐妹一起盡孝。”

  她沒回我。

  我盯著聊天框上面“對方正在輸入”幾個字,它出現了兩次,又消失兩次,最后沒有字發過來。

  我把表發進家族群,配字:“媽腳傷沒好利索,我和姐一起照顧,大家看看有沒有問題。”

  白班主力填陳麗,晚班主力填陳志遠,自己只填週末。

  發之前我看了一眼時間,特意放在晚飯后七點多,群裡人多的時候。

  群裡熱鬧起來,二姑說“哎呀姐妹倆都會照顧人”,小叔說“陳家兒女真齊整”。

  我數了數,有七個人點了贊。

  陳麗電話打過來:“林溪,

你搞什麼?”

  我說:“姐,大家一起分擔嘛,總不能全讓我一個人幹。”

  她沉默三秒,掛了。

  那三秒裡,我能聽見她換氣的聲音。

  當晚我收拾客廳,陳志遠靠在沙發上刷手機,手機從沙發墊一角滑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要遞給他,螢幕自動亮起,彈出陳麗發的語音轉文字:“這女人心機重,光靠嘴堵不住,得治。”

  那行字在我眼前停了一秒。

  我把手機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我沒聲張,把那行字看完,又默默過了兩遍。

  把手機放回他手邊的時候,我的手在手機殼上多停了一下。

  睡前我開啟手機。

  三天前還是30天,今天就只剩27天了。

  醫院那條繳費提醒又亮了一下。

  倒計時:27天。

  我的手停在螢幕上,母親上週影片裡說的那句話又響起來:“小溪,媽這胸口老悶,

不礙事吧?”

  我當時說“不礙事”。

  現在看倒計時,那不是不礙事。

  我盯著27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才合上手機。

  我又開啟Excel裡“家庭賬本”那個檔案,翻到第一頁,最上面一行字是我五年前打的:“2021年3月12日,陳志遠說:以后你媽就是我媽。”

  我把遊標點到這行字后面,想加一句什麼,想了半天,沒加,關了檔案。

  關燈后,我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客房陳麗咳嗽了一聲。

  我翻了個身,很久沒睡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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