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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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養我不容易。”

  陳志遠總把這句話掛嘴邊。

  今晚家族群又彈出他一條通知——“林溪心細,由她陪床。”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沒看進去,第二遍才看清字。

  第三遍我手指停在輸入框上,差點打出一個“好”,又刪了——像過去五年一樣。

  群裡刷出一排“辛苦兒媳”“辛苦弟妹”。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螢幕黑下去之前,醫院那條繳費提醒彈出來:距繳費截止還有30天。

  開啟電腦,找到那個存了五年的表格檔案。

  遊標移到檔名上,我沒急著雙擊,先看了一眼。

  他拿“孝心”當鞭子抽了我五年。

  今晚我決定把鞭子還給他——這晚的賬,先從客廳那聲“哎喲”算起。

  婆婆趙桂芬在客廳哎喲哎喲喊疼,腳踝腫得饅頭高。

  陳志遠扶她坐下,轉頭看我:“你快去拿冰袋啊,

愣著幹什麼。”

  我耳朵先豎起來,手裡那碗飯還端著。

  我拿了冰袋遞過去,他還在旁邊刷手機,嘴裡嘟囔:“我媽養我不容易,你多上點心。”

  我遞冰袋時,他換了個手拿手機,沒接,等我放到他手裡。

  —— * ——

  當晚家族群訊息響了。

  陳志遠打字:“媽扭傷腳了,林溪心細,由她陪床,大家放心。”

  我看見他把“陪床”兩個字打錯了又改了一遍,改完發出去。

  群裡堂姐表妹排著隊誇他孝順。

  姑媽發語音:“志遠真是好兒子,媳婦也懂事。”

  我不小心點了一下那條語音,聲音外放了兩秒,我趕緊按掉。

  我沒在群裡爭辯,把手機螢幕按滅。

  螢幕黑下來那一瞬,我看見自己在螢幕裡的影子,頭髮有點亂。

  我沒理它,回臥室開啟電腦。

  電腦開機的工夫,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觸控板上,沒動。

  等螢幕亮了,我才點開那個資料夾。

  我調出一張照片,父親林建國在透析室門口拍的,日期是三天前,手臂上還貼著止血膠布。

  我盯著那塊膠布看了兩秒,才移開目光。

  我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

  紅皮封面的舊手賬還在,頁角早就捲了。

  Excel裡的“家庭賬本”,最早就是從這本手賬一頁一頁抄進去的。

  翻到中間某一頁時,頁縫裡露出一角泛黃的紙——B超單的邊角,日期停在2022年2月。

  我沒把它抽出來,合上手賬,把抽屜推回去。

  我把照片發進家族群,配了一行字:“我爸養我也不容易。”

  發之前我在輸入框裡打了一版更衝的話,刪了,又打了這行字,才發出去。

  群裡安靜了十幾秒。

  我盯著螢幕上的“已讀”數字,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然后我補了一句:“明天他透析,本來是我陪。既然你心疼你媽,那就換你去心疼心疼我爸。”

  陳志遠的電話立刻打進來,我接起來,他說“你什麼意思”,我說“你媽是你媽,我爸是我爸”,他電話那頭只剩喘氣聲。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沒聲了,才貼回耳朵。

  結束通話后群裡二姑、堂姐各冒一句:“志遠也該儘儘孝。”

  那兩條訊息我看了兩遍,沒回。

  —— * ——

  第二天早上,他黑著臉開車去醫院接我爸,臨出門摔了一下門。

  門撞回來沒關嚴,我聽見樓下引擎聲轟了兩下,他才開走。

  我坐在餐桌邊,夾了一個包子,慢慢吃完。

  包子是白菜餡的,我嚼了二十多下才嚥下去。

  —— * ——

  中午十二點,我收到他發的照片,我爸坐在輪椅上,他在后面推著,配文:“接到人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我爸的臉,我爸嘴角往下抿著。

  我沒回。

  —— * ——

  下午三點,家族群裡冒出條語音,是陳志遠的遠房表叔。

  點開之前我愣了一下——上個月陪我爸透析,我在走廊窗臺上見過他的保溫杯,他每週三都去。

  今天正是週三。

  我按了播放。

  語音裡他的聲音很大:“志遠,你連你媳婦她爹透析多久一次都答不上來?你媳婦陪了五年,你一次沒來過?你在護士站鬧笑話啦!”

  這條語音我聽了三遍。

  第一遍愣住,第二遍確認是他聲音。

  第三遍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陳志遠回了個尷尬的笑臉。

  那個笑臉在群裡掛了一下午,沒有人再接話。

  —— * ——

  他晚上八點才回來,進門把鑰匙往茶幾上一摔:“你滿意了?你爸全程沒給我好臉。

我在醫院門口臺階上坐了兩個小時才緩過勁。”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也有今天”,沒說出口。

  我抬頭看他:“我爸那是透析疼得不想說話,不是衝你。”

  這話是替我爸說的,也是替我五年的陪床說的,但他大概沒聽進去。

  手機又響了,婆婆在電話裡罵我:“娶你是來伺候人的,不是來擺譜的!我兒子去伺候你爸,你算老幾?”

  我夾著手機,沒掛,沒還嘴,另一隻手點了錄音,把通話存進手機備忘錄,資料夾名字是“通話記錄備份”。

  掛了電話,我開啟Excel,新建一張工作表,標題寫“2026年2月,陪床事件”。

  日期我打了一遍,刪了,又打了一遍,才繼續。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陳志遠忘了關的螢幕,上面彈出來一條訊息,他姐陳麗的號:“我明天回來,教教她怎麼做陳家媳婦。”

  我看到“教教她”三個字,

把手機輕輕翻過去,扣在桌角。

  —— * ——

  陳志遠洗澡時手機又響了一聲,我下意識點了一下,語音響了半句:“媽,你別急,明天我到了先讓那個林溪……”

  我趕緊按滅。

  螢幕黑掉之后,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抖。

  我看完,把手機放回原處。

  自己那臺手機也彈出一條醫院提醒:“您母親周秀蘭的冠心病搭橋手術已排期,自費缺口8萬,距繳費截止還有30天。”

  我點開醫院App,繳費欄那個紅色數字“80000”又亮了一次。

  紅字在我眼睛裡停了兩秒,我鎖了屏。

  我把Excel檔名點了儲存,螢幕光映在臉上。

  我合上電腦,又掀開看了一眼——陳麗那條“明天回來”的訊息還壓在通知欄裡,底下就是醫院提醒“距繳費截止還有30天”。

  我看完那兩行字,才又合上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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