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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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城中村小旅館的床邊——用零錢訂的房間,床上還有一股煙味——把從檔案室影印的周叔舊檔一條條看完,看到天亮。

  窗簾縫透進光時,手機日曆彈出一條提醒:距離董事會報備日還有2天。

  我盯著那行字,把最后一條舊檔看完。

  周叔的舊檔裡夾著一張舊剪報——蘇正國當年用皮包公司拿地的報道。

  我在剪報背面看到一行鉛筆小字:春拍,三月,市郊。

  那行字我見過——在舊檔照片裡核對過筆跡,是我爸的字。

  二十年了,鉛筆字還壓得出印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他早就把路指到這兒了。

  天亮了。

  我拿起手機,按出那串倒背如流的號碼。

  響了三聲,他接了。

  我說:“春拍專案我接。”

  六個字,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秒。

  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說:“接可以。贏了進董事會,輸了你這輩子別再提繼承。”

  沉默太久,我一度以為訊號斷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穩,像早就在等我說這句話。

  助理送來一摞專案資料。

  “這塊地原本定在春拍,蘇正國走了協議出讓的路子,要把流程搶在春拍前走完。您要是能在春拍前把異議函遞到公證處,這條路上,他就走不動了。第一頁,地塊名就寫著蘇正國新聞裡那塊。”

  助理把一張卡和一張房卡夾在資料裡:“董事長說,既然接專案,就按沈家繼承人的規格來。這張卡沒凍結。酒店已經訂好,周叔那邊也打過招呼。”

  我把卡從資料裡抽出來,普通的黑卡。

  我翻到第一頁,地塊名那幾個字我看了兩遍。

  房卡在桌上放著,我拿起又放下,最后還是收進口袋。

  我翻開資料,裡面三家公司的名字,

全在今早那沓舊檔影印件裡出現過。

  我翻回舊檔,把三家公司名字一個個對過去。

  對到第二個的時候,我把資料合上,在房間裡走了兩步。

  我約周叔見面,約在他家樓下茶館。

  發訊息的時候手指還有點抖,但字打得很穩。

  他答應得很快,只回了一個地址。

  我盯著那個地址,記下來。

  茶館裡,周叔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蘇正國當年用三家皮包公司倒賬的流水,我壓了十幾年。”

  紙袋推過來時,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條舊疤,像燙的。

  他沒提。

  紙袋很厚,我伸手碰了碰,沒先拿。

  他說:“我以前跟你爸幹過。當年被蘇正國的假標書坑過一次,公司處分落在我頭上,我走了十幾年彎路。你爸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我沒想到他會直接說“你爸等這一天”——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

我沒接。

  我伸手接。

  周叔按住紙袋一角:“你能保證蘇正國翻不了身嗎?”

  我手停在半空。

  他按著紙袋的手沒用力,但也沒鬆開。

  茶館裡有人在洗杯,水聲嘩啦嘩啦的。

  我說:“我不能保證。但我會讓他知道賬不是他一個人會記。”

  我說這話的時候,盯著紙袋上那行褪色的膠帶印。

  周叔看了我幾秒,慢慢鬆開手。

  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在桌上震,轉了小半圈。

  他沒接,也沒掛,等它自己停了。

  又響,他直接按了音量鍵,沒看螢幕。

  “是蘇正國的人?”我問。

  他點頭:“從昨天開始堵了。茶館外頭那輛黑色車,昨晚上就停在那兒了。”

  他把紙袋交到我手裡:“別掉。”

  我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那輛黑色車停在對街,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我把紙袋放進包裡,拉上拉鍊,邊角卡了一下,我重新拉好。

  第6天早上,距離董事會報備日還有1天。

  今天就是請柬上那個日子。

  我去舊公寓樓下取東西。

  出門前我又看了一遍手機日曆,第七天那格,我用紅色標的。

  —— * ——

  快遞站門口,我撞見趙磊在取件。

  我腳步停了一下,他沒看見我。

  他低頭在手機上掃碼,取件櫃的門彈開。

  我站在門口的遮陽棚底下,沒動。

  他拆開快遞,是他媽寄來的灰色毛衣,領口有點線頭。

  他套進去試了試,袖子長了一截,他理了理長出來的袖口,把領口標籤往毛線裡塞了塞。

  他打電話:“媽,這邊都好,別寄了。我穿不上。”

  他打電話的聲音聽上去挺輕鬆,像換了個人。

  我站在幾米外,聽著他說“這邊都好”。

  我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那兒沒動。

  風吹過來,我縮了縮脖子。

  我想起隨身碟裡那份查重報告。

  “這邊都好”——他對他媽說的這句話,我信。

  可“好”是踩在誰身上好的,他大概從來沒想過。

  我該走了,但腳沒動。

  我沒上去說話。

  蹲在樓道裡,拉開行李箱最裡層的拉鍊——拉鍊有點澀,我反覆拉了兩下才開。

  房東翻過箱子:拉鍊頭的位置跟我鎖箱時差了半格,外套口袋也被人掏過。

  沒翻到最裡層,隨身碟還在。

  隨身碟被膠帶貼在夾層布上,我揭下來,膠帶帶起來一小塊碎布。

  隨身碟裡是他的畢業論文和查重報告。

  我回到酒店才插上電腦。

  查重報告裡那一行紅字,我看了一眼就移開,又移回來。

  我把它複製了一份到桌面,檔名打了“備份3”。

  我把查重報告和記賬本裡“論文潤色費3000元”那一頁放在一起。

  記賬本不在我手上,但那頁我拍過照。

  我把照片匯出來,和查重報告並排放著。

  螢幕的光照得眼睛有點酸,我盯著兩個檔案看了很久。

  趙磊接過他媽毛衣時理袖口的動作在我腦子裡轉了好一會兒。

  他媽真的以為他在這邊過得好。

  我盯著那行紅字,盯到螢幕的光把眼睛刺出淚來。

  然后我揉了一下眼睛,繼續看。

  論文致謝裡寫著導師的郵箱——他連致謝都是複製網上的模板,連郵箱地址都忘了刪掉。

  傍晚,我拐進24小時列印店,把兩份材料影印好,匿名寄到趙磊導師的信箱,抄送學校學術委員會。

  列印店只有老闆一個人,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這麼晚”。

  我沒接話,把影印件疊好放進信封。

  封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這疊紙能把趙磊從他現在的位置上拉下來。

  我早就清楚,

這條路沒有回頭,我也沒打算回頭。

  信封封上,膠水的味道挺衝。

  我把信封投進郵筒,手在鐵皮上碰了一下,涼的。

  —— * ——

  晚上訂婚宴開始。

  我換了條裙子,反手把背后的拉鍊拉了兩次才拉上,刷卡走進酒店大堂。

  這家酒店姓沈。

  我來之前查過——訂婚宴從蘇氏旗下的酒店臨時改到了這裡。

  前兩天那家酒店說“消防檢查”,其實是蘇盈的舅舅遞了話,不接這單生意。

  蘇正國只能換到沈家的酒店來。

  他大概覺得,自己一個當爹的,還不至於在這種地方被一個小丫頭拿住。

  大堂的水晶燈晃得眼亮,門童看了一眼卡面,沒吭聲。

  包廂裡滿桌人。

  蘇盈看見我,臉色變了一點,但沒出聲。

  她正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我時,話頭停了一下,很快接上。

  我衝她點了點頭,

她沒回。

  我走過她身邊時,她聲音很低地說了一句:“請柬是我爸非要寄的,拆也是他拆的。我看見是你,就沒攔。”

  我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趙磊正對著服務員說:“那道步步高昇,一定要上。”

  他說話的聲音我太熟了,連尾音上揚的弧度都熟。

  我站在門口聽他說完,才推門走進去。

  包廂裡,滿桌人都停下來看我。

  門推開的一瞬間,幾道目光同時抬起來。

  有人小聲問“這是誰”,沒人回答。

  我沖服務員招手:“那道菜別上了,換十盤豬腦,錢我來。”

  服務員愣住,下意識看了一眼蘇正國。

  我沒催他,就等著。

  桌上那道“步步高昇”布好的鯉魚還冒著熱氣。

  服務員沒動。

  我掏出那張卡,一筆一劃簽了“沈國棟”三個字。

  服務員看清卡上的名字和簽名欄的筆跡,

退了一步:“按您說的換。”

  我把卡放在桌上,不重,桌面輕輕響了一聲。

  服務員低頭看了簽名欄幾秒,收走選單。

  全場安靜。

  趙磊站在桌邊,看見我,臉上的笑頓了一下,沒出聲。

  蘇正國走過來。

  我衝他笑:“蘇叔叔,明天簽約會見。”

  他腳步不急不慢,我站在那,沒有讓開。

  他端著酒杯停在我面前,笑了,沒碰杯:“許丫頭,今晚真像你爸。你爸當年也敢在我面前拍桌子。后來他把你藏了三年。你也想藏嗎?”

  說完他朝滿桌人抬了抬手:“各位,這位是沈國棟董事長的千金,許妍妍——”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整個包廂都聽清,“沈家的丫頭,蘇家的座上賓,有趣了。”

  我回他:“蘇叔叔,明天見。”

  我轉身往洗手間走。

  路過休息室,門虛掩著,

縫裡漏出一點光。

  裡面傳來蘇正國的聲音,在交代法務:“明天的簽約會,所有媒體都安排到位,沈家那邊不用管。”

  我腳步沒停,走到走廊盡頭才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關上了。

  司機已經等在車邊,邁巴赫停在酒店轉盤那兒。

  我轉身的時候,裙角掃過門檻。

  他替我拉開車門,我上車時看了一眼后視鏡——大堂門口的燈亮著,有人往這邊看。

  車開出去,后視鏡裡趙磊追出來,跑了兩步就停在門口。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車越開越遠,他的影子在后視鏡裡越縮越小。

  車開出去十幾米,手機亮了一下。

  趙磊發來一條訊息:“賬本放酒店前臺了,你愛要不要。”

  我讓司機掉頭回大堂。

  前臺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賬本躺在裡面,封面折了一道。

  我翻了翻,頁數都在,紙角都卷著。

  我把它放進包裡,沒回訊息。

  手機響,是周叔。

  他聲音有點啞:“茶館今晚被人砸了。玻璃碎了,門鎖讓人灌了膠。人在,沒事。”

  我握著手機,聲音噎了一下:“周叔,你……”

  他打斷我:“紙袋給你了,我這條老命就押在上面了。別掉。他放話,簽約會后,那塊地就是他的。”

  說完他掛了。

  我握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車裡很安靜,司機沒問我去哪。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車窗玻璃涼涼地貼著額頭。

  距離董事會報備日,還有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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