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七天,報備日。
上午的會場,蘇正國帶著標書和媒體進場,安保排成兩排。
風從門口灌進來,袋角被掀起一下,我用手肘壓住。
他進場的時候,媒體燈閃成一片。他笑得客氣,跟新聞裡一模一樣的笑。
我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
保安伸手攔我。
我說:“叫你們法務來。”
他的手橫在我面前,沒碰到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又說了一遍:“叫你們法務來。”
他說:“您不能進。”
我說:“你是保安,不是法務。”
法務跑過來,我遞過一張名片和一份書面異議函。
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的頭銜,又低頭看函件標題,看了挺久,手指在名片上蹭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等,袋子在手裡捏得很緊。
他抬頭,
臉色變了變,對保安說:“放行,通知公證處。”保安讓開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在吸氣。
“你們可以不讓我進去,但這函我會當場發到記者群裡。”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看的是會場裡面那塊大屏。
法務腳步頓了一下:“沈小姐,公證處已經收到備案了,請。”
我往裡走的時候,他側身讓開。
大屏本來在放宣傳片。
我走到大屏旁邊的控制檯,從口袋裡掏出隨身碟,遞過去:“切這個。”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公證席,接過去插好。
我站在原地,等螢幕亮起來。
大屏亮起來,那三家皮包公司的資金流水一頁一頁翻過去。
螢幕上第一行字出來的時候,會場裡有人“啊”了一聲。
數字在螢幕上跳躍。
我站在控制檯旁邊,沒動,手裡還捏著那個牛皮紙袋,
袋角已經皺了。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有人喊:“標書涉嫌造假!”
蘇正國在臺上笑了兩聲,聲音有點空:“沈家偽造流水的事也敢拿出來?”
我把牛皮紙袋放到公證席上。
公證員戴上手套,抽出流水原件,對照標書第17頁看了一遍,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這三家公司的開戶行與標書內資信證明的出具行不一致——標書第17頁的資信證明,正是這三家公司當年的過賬賬戶。這不是流水問題,是標書檔案本身的真實性問題。”
他舉起來,讓鏡頭拍清第一頁右上角的銀行騎縫章,然后把原件放回袋裡,摺好袋口,遞還給我:“原件你先收好,立案時再調。”
旁邊另一位公證員在受理回執上蓋了章:“沈氏提交的異議函已經受理,本次簽約程式暫停。”
蘇正國的標書當場廢標。
他站在臺上,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他嘴唇動的速度快,但沒有聲音。
媒體鏡頭全部轉過去,快門聲連成一片。
臺下的攝像機轉過來。
話筒朝我這邊伸過來幾支,我沒躲。
有人問:“沈氏今天派人來嗎?”
我沒回答,目光越過鏡頭,落在臺上那個人身上。
我站在大門口,衝他抬了抬下巴:“蘇叔叔,那塊地想好了沒?”
他隔著半個會場看我,沒有回答。
我用他那天在包廂裡的語氣,又把這話問了一遍。
媒體順著我的方向看過來。
蘇正國退了一步,踩在臺沿上,身體晃了一下,很快站穩。
他的法務衝上去擋鏡頭,張著手臂。
我沒再看他,轉身往會場的出口走。
走到側廊拐角,我停了一下。
蘇正國一個人站在窗邊,窗臺上擱著一杯茶。
他聽見腳步聲,
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她小時候也喜歡喝這種茶。”然后用指節敲敲窗臺,走了。
下午,董事會。
我的春拍專案透過,報備完成,我正式進董事會。
董事會會議室的門比我想象的重。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長桌兩側的人抬起頭。
我講了四十分鐘,中間沒停。
表決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沒動。
舉手表決過了。
我爸坐在主位,沒看我,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頭在那頁檔案上簽字,筆尖頓了一下。
我坐在長桌另一頭,沒說話。
散會時,我正把資料夾合上,助理低頭在我耳邊說:“趙磊論文抄襲,剛被實名舉報。舉報人,是他導師。”
我手裡資料夾合到一半,停住了。
他導師——我寄的是匿名材料。
助理又說:“材料昨晚就送到學術委員會了。
趙磊的導師一開始想壓,但材料裡帶了他當年簽字的推薦意見。學術委員會通知他,要麼按程式實名舉報,要麼連同指導資格一起查。他是自保。”資料夾合攏,我把它放進包裡。
我愣了兩三秒,開啟熱搜:榜首不是地塊,是趙磊抄襲。
蘇氏公關的通稿標題寫著“蘇家也是受害者”。
通稿裡細數趙磊如何“騙過蘇家”,把訂婚宴寫成蘇家被矇蔽的證明。
熱搜榜那個詞條,我看了兩遍才把字看完。
地塊的事在第二位。
我翻到評論區,熱門第一條:蘇家這波公關真快。
他連輸都輸得這麼熟練。
我盯著那個詞條,忽然想起他媽寄來的那件毛衣——灰色,領口有線頭。
他連領口標籤都要塞回毛線裡,怕他媽知道他瘦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替趙磊做了決定,這不是我第一次,但這是最后一次。
我盯著那行字,想明白了。
前腳丟了地,后腳就拿趙磊的醜聞蓋住熱搜。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不是切割,是把自己洗成受害者。
想明白之后,反而沒那麼意外。
這比贏一塊地更像蘇正國會做的事。
我把手機鎖屏,螢幕黑下去的時候,我看見自己映在上面的臉,表情有點陌生。
助理又補了一句:“小禾也辦了離職。蘇盈用春拍專案許諾她,專案沒了,人也走了。”
頓了頓,他又說:“蘇盈今天搬出了蘇宅。蘇正國的公關稿裡沒有她,合影裡也沒有她——她連‘蘇家受害者’這個身份都沒領。”
我放下杯子,沒再問。
昨晚她還在微信上給我發過“加油”,我沒回。
晚上,我回舊公寓樓下拿東西。
趙磊坐在臺階上,喝多了。
路燈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后背靠著鐵門,膝蓋上放著一個空啤酒罐。
走近了,酒氣順著風過來。
我停了幾步遠,沒再往前走。
他手裡攥著一把舊鑰匙,大概是忘了門鎖早就換了。
他進不去,又不肯走。
鑰匙鏈在路燈下反光。
他拿鑰匙往鎖孔裡捅了一下——捅進去,轉不動,又抽出來,攥在手心。
他看見我,站起來,晃了一下。
啤酒罐從膝蓋上滾下去,骨碌碌滾到臺階邊。
他說:“妍妍,其實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點苦。
我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我看著他,想到三年前他捧著書睡在自習室的樣子。
記憶裡那個畫面很具體:他趴在桌上,書翻開蓋在頭頂,露出來的頭髮壓得扁扁的。
我看著現在站在臺階上的這個人,兩個畫面疊不到一起。
路燈下他的影子稀薄,像我第一次在自習室看見他時那個輪廓,
又不太像了。我攥著包帶,手指頭動了一下。
手伸進包裡,碰到牛皮紙袋的邊角。
牛皮紙袋在包裡放了一整天,隔著紙袋,賬本封面有點熱。
他要這本賬,那就給他——他拿去,我就徹底不用記著了。
我把賬本從紙袋裡抽出來,塞進他懷裡。
他下意識接住,低頭看了一眼。
我說:“我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是靠記別人的好活,我是靠記自己怎麼站起來活。”
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啞。
我清了清喉嚨,沒再看他的表情。
他低頭翻開第一頁,那行“為趙磊的明天,450元”還在,只是紙邊已經卷了。
路燈的光打在那頁紙上,字跡有點歪。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我走出兩步,他在背后喊了一聲:“妍妍。”
我腳步停了一下,
路燈下的影子晃了晃。我沒回頭,繼續走。
走到便利店門口,自動感應門“嗡”地開啟,貨架上泡麵還是老位置。
我拿了三塊五那種,又想了想,拿了兩包。
收銀臺那兒,上次借我筆的那個收銀員還認得我,沒吭聲。
掃碼的時候,收銀員問:“今天打折,要不要多拿一包?”
掃碼槍已經響了。
我看著那兩包泡麵,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就這兩包,正好。”
掃碼槍又響了一聲。
三塊五,兩包,一共七塊。
我從口袋裡數出硬幣——這次硬幣在手裡,沉甸甸的,剛好夠。
又摸出那支跟他借過的舊筆。
筆帽上的牙印還在,筆身已經被握得有點光滑。
我在泡麵包裝上寫了三個字:為自己。
字寫得慢,一筆一劃,比上次寫“簽約會”要穩。
收銀員看著,沒問。
我把那包面放回架子上,它立住了。
另一包,我拎在手裡。
寫了字的那包,就留在貨架上面。
走出便利店,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簡訊:春拍專案啟動款到賬。
專案款我不能動,但我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助理告訴過我,裡面撥了一筆我的個人經費——沈家繼承人的第一筆零花。
不是很大,但名字是我自己籤的。
我把手機放進兜裡,往前走。
回到酒店,我把那筆個人經費轉進考研貧困生基金。
填金額的時候,我輸了一串數,又全選,刪掉。
想起便利店門口那包三塊五的泡麵,又把全額輸進去。
轉賬備註我寫了:為三年前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許妍妍。
傳送成功。
我盯著那行備註看了很久,然后關了電腦。
窗外路燈亮著,和三年前便利店門口那盞像同一個。
第二天下午,我去舊公寓樓下取剩餘行李。
房東在門口拆快遞,頭也沒抬:“你那個高高瘦瘦的朋友,退了房,鑰匙放鞋櫃上,屋裡收拾得比住的時候還乾淨。還問了一句,那個姑娘有沒有回來拿過東西。我說沒有——他又站了一會兒,才走的。”
我抱著一箱舊書站在樓道口,沒有接話。
路燈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口袋裡的泡麵包裝硬硬地硌著手指。
明天的事很多——春拍專案啟動會、董事會第一次例行的專案質詢、蘇正國在媒體那邊放的那句“沈家偽造流水”還沒收尾。
我沒想好從哪裡開始——但這次我兜裡有三塊五,還有一支筆。
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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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