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下班回家,客廳燈亮著。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剝一隻橘子。
她沒抬頭,說:
“飯在鍋裡。”
電視裡放的是戲曲頻道,唱到我聽不懂的地方。
我進主臥換衣服,開啟衣櫃,右邊掛大衣那一格空了一角。
我最常穿的那件灰色舊大衣不見了。
我以為是掛到別的格子去了,伸手撥了一遍,沒有。
隔層上的婚鞋盒子也沒了。
我踮腳摸了一下隔層板,手指擦過一層灰,空空的。
我又摸了一遍,確認是沒了。
我沒有馬上出去。
踮腳探進隔層深處,指頭先碰到B險箱的鐵皮邊。
箱門鎖著,鎖孔上沒有新劃痕。
我轉開密碼,掀開一條縫——房本還在,反著放,摺痕還是昨天那道;押金單一張沒少。
我鎖好箱門,關上衣櫃門,才走出去。
走到客廳,我問婆婆見沒見過我那雙婚鞋。
婆婆把最后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完,說:
“家裡放不下的東西我幫你清理了,舊物回收筐在小區東門。”
她說完,又把新的一瓣橘子剝開,像剛說的是今天菜價漲了兩毛那種小事。
橘皮落進垃圾桶的聲音很輕。
主臥門鎖是新的,她的鑰匙打不開。
可我今早出門,門只是帶上了,沒鎖——她推門就進去了。
我站在客廳裡,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話。
我回頭看主臥門口,牆角那把摺疊凳還在,位置比平時偏了半米。
我回屋拿了鑰匙,出門的時候把門帶上了,聲音不大不小。
走到電梯口才發現自己連外套都沒穿。
—— * ——
小區東門那三隻舊物回收筐,一隻綠的,一隻藍的,一隻灰的。
紙箱壓著幾袋舊衣,箱口比我膝蓋高一點,最上面一袋露著一截毛衣袖子。
我蹲下來,把袋口一隻只翻開。
旁邊有人在遛狗,
狗繩蹭過我的鞋帶,我沒管。翻到第三個袋子,手指碰到一個硬盒子邊角,有點涼。
我把婚鞋盒子抽出來,拉鍊散著,兩隻鞋還在。
一隻鞋面沾了灰,我拿袖口擦了擦,沒擦掉。
大衣還是沒有。
可能被人撿走了,也可能壓在更下面。
我扒了兩層,沒再翻,手上有條袋子勒出來的紅印。
蹲著的時候我才想起來,那件灰大衣口袋裡還塞著昨天那把舊鑰匙。
鑰匙是舊鎖芯的,新鎖芯用不上,找到也開不了門。
這麼一想,丟了也就丟了。
我抱著鞋盒,在回收筐前面蹲了很久。
沒哭,就是站不起來。
保安路過,問我要不要幫忙。
我說:
“不用。”
他又看了一眼我懷裡的盒子,沒再問,走了。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我抱著盒子站起來,膝蓋一陣麻。
等麻勁過去,才往回走。
—— * ——
回到家,婆婆已經回房了。
茶幾上多了一摞橘子皮,她剝的,皮一片一片碼在紙上。
我把婚鞋放到主臥飄窗上,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溼毛巾,蹲在飄窗前擦鞋面,擦了兩遍。
晚上李強回來,進門脫鞋的時候我問他,知不知道媽扔了我東西。
他說:
“衣服舊了可以再買,一雙鞋而已。”
他說完低頭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拉。
我說:
“那不是一雙鞋的事。”
他沒接話,手機裡傳出短影片的笑聲。
我站了一會兒,回臥室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螺絲刀,把主臥門鎖的鎖芯又拆下來,重新裝了一遍。
鎖芯本來是好的,我就是非得擰下來再擰回去。
螺絲刀轉到最后一圈的時候手疼,我鬆手甩了甩,又握回去,轉了兩圈才順。
—— * ——
第二天,兩個攝像頭到了。
一個裝客廳窗簾杆后面,一個裝主臥衣櫃頂。
裝衣櫃頂那個,我踩著凳子爬上去,
往下看了一眼,角度正好。裝完我調手機螢幕,畫面裡衣櫃和門口都很清楚。
晚上李強回來,看了一眼窗簾杆后面露出的鏡頭,問裝這個幹什麼。
我說:
“防小偷。”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以后他再沒提過,連擦灰都懶得擦,鏡頭蒙了薄薄一層,他路過也沒正眼看過。
我也不擦那層灰,鏡頭糊一點就糊一點,我就想看看他到底哪天能多看一眼。
—— * ——
傍晚我經過客房門口,門半掩著。
婆婆坐在床沿上,沒開大燈。
她面前攤著一隻鐵盒,正把幾張舊照片一張一張放進去。
照片裡是年輕的李強,揹著書包,笑得很開。
放完最后一張,她蓋上盒蓋,頓了一下,又把蓋子掀開,抽出最上面那張照片看了看,再放回去,蓋了兩回才把盒蓋扣嚴。
我沒進去,她也沒抬頭。
—— * ——
回到屋裡,
手機響了。李麗發來一段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又急又衝:
“嫂子,媽剛才血壓高到160,要是氣出病來,你看李強跟不跟你算賬。”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一條文字:
“你自己掂量。”
我沒回她。
開啟相簿,翻到兩年前存的那張截圖——李麗在家族群發過一個樓盤廣告的圖片,時間戳清清楚楚。
圖下面她@了李強:
“這盤首付你要是湊不齊姐先墊,房本寫你名就行,別到時候便宜了外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她說了墊,最后一塊錢沒出。
首付走的哪張卡、哪筆轉賬,我每一筆都記得清楚,沒有一筆是從她戶頭來的。
我把截圖存進一個新資料夾,隨手打了兩個字:
“備份。”
—— * ——
那天晚上我端著水杯經過客廳,婆婆的電話正好打過來。
李強在客廳接的,手機聽筒裡漏出婆婆的哭聲,
還有一句揚起來的話:“她跑翻垃圾桶去了,丟李家的人。”
后來他掛了電話,把手裡那隻碗摔在地上,問我是不是要拆了這個家。
瓷片崩到茶幾腿邊上,有兩片彈到了我腳邊。
我看著一地瓷片,蹲下去撿最大那片。
他說:
“你幹什麼。”
我說:
“收拾。”
撿到最后一片的時候,指頭被瓷片劃了一道口子,我沒停,把最后那片也丟進垃圾桶,才說:
“媽扔我婚鞋的時候,你也沒問過一句。”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我,沒回答。
我去水龍頭下面衝手,水涼,衝完拿紙巾按著,沒找創可貼。
李強轉身進了次臥。
門關上的聲音,比摔碗那聲輕多了。
—— * ——
睡前我又開啟手機,把李麗兩年前那句“房本寫你名就行”的截圖放大。
樓盤名有點眼熟——我在婆婆床頭櫃上見過同一家樓盤的宣傳單。
我沒多想,關了手機,躺下,還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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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