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上我到公司,水杯裡被人倒進了茶葉渣。
深褐色的渣子粘在杯壁上,像誰喝剩的隔夜茶。
我拿起杯子看了看。
沒問是誰。
走到茶水間,洗乾淨。
開水燙了兩遍。
回到工位,開啟電腦。
李雪昨晚十一點在部門大群裡發了“關於提案會的分工名單”。
她的方案定為主方案。
我的名字被排到“備用方案協助組”——組員只有我一個人。
下面整齊劃一的“收到”,一長串。
我劃著手機看下去,沒人替我說一個字。
我把截圖存進資料夾。
然后開始聯絡人。
第一個聯絡的是以前同組的劉姐劉敏。
去年因為懷孕被張總以“照顧家庭”為由調出核心專案。
年終評定寫了“工作投入度不足”。
電話接通,
我聽見那頭有小孩的聲音。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說:
“薇薇,我那次就是去產檢請了半天假。”
我說我理解。
我問她還有沒有當時的審批單、聊天記錄。
電話那頭靜了靜,她說
“我找找”。
她翻了半小時,發來一張釘釘審批截圖。
上面寫著“調崗理由:個人狀態調整”,審批人——張總。
接著劉姐又發了一條訊息:
“對了,上週李雪在一個前同事小群裡炫耀,說要匿名發帖搞你,正好被我撞見,我立馬截了圖。”
我點開截圖。
李雪說
“姐妹們等著看好戲,我讓她在公司待不下去”,
附件是內網帖子的草稿。發帖時間——上週四。
我把截圖和審批單匯入表格。
時間、人物、場景、原話。
每一項都標了是否有截圖、是否有旁證。
遊標移到下一行,繼續。
我太想多挖點東西了,沒忍住又給前同事小張發了條訊息,語氣有點急:
“張哥,你那邊有沒有關於李雪搞小動作的記錄?”
小張回了三個字:
“不方便。”
然后就沒了。
我盯著對話方塊,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本來小張是願意幫忙的,我這麼一急,他肯定以為我要拉我下水。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翻通訊錄,想到了秦悅。
接著聯絡了去年離職的秦悅。
她臨走前被扣了季度績效,理由是“情緒波動影響團隊”。
秦悅直接發我一個壓縮包。
我解壓——二十七頁聊天記錄匯出檔案,時間跨度半年。
最上面一條是張總在全員會上說
“你們女同事不要動不動就委屈,職場不是談戀愛”。
往下翻,還有一條部門會上的記錄:
張總說
“你們女同事情緒化起來,
專案進度受影響,我找誰說理去”,秦悅回了一句
“我只是請了一天假去處理家裡的事”。
我看著這些。
去年聽到的時候只覺得不舒服,現在看到文字,噁心的感覺從胃底翻上來。
下午三點,劉姐又發來一條訊息:
“薇薇,我其實早想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但我一個人拿出來沒人信。如果你要搞,我跟你。”
劉姐、秦悅和我三個人新建了一個群,名字叫“證據整理-勿回”。
她們各自補充被邊緣化的經歷。
時間線、場景、誰說了什麼話。
互相印證。
群訊息一條接一條,我不敢關通知,震得手機在桌上打轉。
晚上九點,我開始重構第二版方案。
這次沒有猶豫——方向比第一版更鋒利,直接用消費者調研資料證明客戶如果不改賽道,明年至少流失兩個城市的核心使用者群。
每一個論點后面,我都標註了資料來源和可驗證的第三方報告。
引文、頁碼、連結,全都附上。
深夜十一點,我加完班去洗手間。
路過李雪工位,她走了,但沒關燈。
她桌上的鏡子上貼著一張便籤,上面寫:
“拿下提案,升職就是我的。”
字寫得很大,鋼筆劃破了便籤紙,像在給自己喊口號。
鏡子裡映著她桌上全家福的照片,她媽跟她一樣燙著小卷發。
—— * ——
週六凌晨四點,我去廁所洗了把臉。
回來看到螢幕右下角彈出一條瀏覽器通知——李雪在內網匿名發了一篇帖。
標題是“某些同事總是把個人問題帶到工作中”。
內容沒指名,但提到了“相親角”“情緒化提案”“利用女性身份博同情”。
我把帖子和評論全截圖存檔。
然后開啟劉姐發的那張草稿截圖,
和螢幕上的帖子逐行比對——標題措辭、三個關鍵詞“相親角”“情緒化”“博同情”、甚至最后的反問句,一個字沒改。我把對比結果截了第二張屏。
我沒回復。
沒在群裡說一個字。
週六一整天我沒出辦公室。
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兩個飯糰,就著冷水吃了。
—— * ——
週日繼續改方案,改到印表機沒紙了,我用馬克筆在玻璃牆上畫邏輯圖。
週日晚上十一點。
還有不到十二小時就是提案會。
我開啟隨身碟,把兩套方案和“時間線記錄表”拷進去。
進度條一格一格跳完。
我把隨身碟從電腦上拔下來,握在手裡。
裡面有三樣東西:第二版方案、時間線記錄表、還有客戶的確認郵件記錄。
明天我要用的,不只是方案。
塑膠殼被手心捂得發燙。
然后揣進外套內袋,
拉上拉鍊。電腦屏保彈出來——青海湖的照片,湖水青得發藍。
我盯著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把屏保關掉了。
今天沒資格看這個。
關掉電腦。
在辦公室沙發上躺下。
枕頭是一摞列印紙,上面印著被刪掉的那版草稿,邊緣把我的臉硌出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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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