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一早上九點，十七層會議室，窗簾拉了一半，光打在長桌正中。
距提案會開始還剩30分鐘。
客戶方的四個人坐在對面。
中間是他們的品牌總監周總，四十出頭，說話滴水不漏。
他左手邊坐著助理陳宇，就是上週六回我郵件的那個人。
我們目光對了一下，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周總右手邊坐著一位女士，戴金絲眼鏡，全程沒怎麼說話。
我們這邊張總帶隊。
李雪穿了一身新套裝坐在張總左手邊，面前擺著列印好的提案冊，封面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進來的時候，李雪看了我一眼。
嘴角往上牽了牽，然后低頭翻檔案。
我坐在長桌最末位。
椅子很硬。
我把隨身碟從外套內袋掏出來，握在手心裡。
張總開場寒暄完，示意李雪開始。
桌上的礦泉水瓶被空調吹得微微晃動。
李雪清了清嗓子。
開啟她的PPT，從行業概覽講起。
穩，但也平庸。
每一頁都是去年那版方案的換皮。
講到第七分鐘，周總的手機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把手機翻了個面。
第十五分鐘，李雪講完。
會議室禮貌性鼓掌，稀稀拉拉的幾下巴掌。
張總看向我，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掃一圈客戶，然后用那種壓著的聲音說：
“唐薇，你的備用方案需要展示嗎？”
我站起來。
膝蓋磕到桌腿，疼得我頓了一下。
然后走到投影前，把李雪的PPT關掉了。
張總眉頭一跳：
“唐薇，你幹什麼？”
我沒理他。
開啟“時間線記錄表”，直接投影出來。
我之所以從去年開始排時間線，就是要讓他們看清楚：這個系統早就爛了，
今天的事不是偶然。第一條，螢幕上投出第一張截圖——張總在去年五月全員會上說的那句話，被我用紅框圈出來：
“你們女同事不要動不動就委屈，職場不是談戀愛。”
配圖是劉姐被調崗的審批截圖。
周總旁邊的女士皺了一下眉。
第二條，李雪在小群發的“三十歲沒嫁出去的女人要麼醜要麼怪”。
下面帶著傳送時間、群名、群成員數。
周總摘下眼鏡，放到桌上。
我繼續往下翻。
第八條，李雪在內網匿名發的帖，旁邊並排顯示劉姐截到的草稿——標題、關鍵詞、反問句，一個字沒改。
周總身體前傾了。
第十三條，同事說“單身女就是雷”的聊天截圖。
第十九條，張總說我“形象問題”的原話。
每一條都有時間戳，有截圖，有旁證。
周總跟陳宇交換了一個眼神。
投完最后一條，我停下來。
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兩秒。
然后我轉向李雪：
“上週二你在群裡說，三十歲沒嫁出去的女人要麼醜要麼怪。李雪，你來數數，這屋子裡有多少人該站起來？”
空氣凝住了。
大概十秒鐘沒人動。
張總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李雪的臉從紅到白，嘴張開又合上。
她最后冒出幾個字：
“你、你這是汙衊。”
我沒接她的話。
關掉記錄表，開啟第二版方案。
清了清嗓子。
嗓子有點幹，我嚥了一下口水。
然后用三分鐘闡述了核心邏輯：客戶明年必須切換賽道，否則會流失兩個城市的核心使用者群。
每一個結論后面都掛著可驗證的第三方資料和消費者調研樣本。
講完，我看向陳宇：
“周總，其實上週末我已經透過陳助理把核心資料發給您過目了。
陳先生，資料紮實嗎？”這話一出來，張總的脖子扭過來，直直盯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
我沒看他。
陳宇站起來，點頭確認：
“資料上週周總已經看過，我方認可。”
周總站起來。
旁邊的女士湊過來耳語了幾句，我聽見“合規”“法務”幾個字。
周總擺擺手：
“不用等了，我拍板。”
他伸出手：
“唐小姐，方案很好。”
周總旁邊的女士從公文包裡抽出合同。
簽完字，筆放下的聲音很輕，啪嗒一下。
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們公司的人。
張總坐在椅子上，臉是青的。
他看著螢幕上那份抄送名單——記者的名字和郵箱都在上面。
他張了張嘴，合上了。
然后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唐薇，你這樣做事不地道。”
我當他的面開啟隨身碟裡的另一個資料夾。
裡面是我整理好的全部證據鏈，上面已經標註了抄送物件：集團合規部、人力資源中心，以及兩家主流媒體的記者郵箱。
我說：
“張總，您猜今天下午之前，這些材料會不會出現在記者們的收件箱裡？”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說出口之后控制不住的抖。
他沒看我，眼神落在會議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上，杯子旁邊是他剛才籤的合同。
他伸手想端起來，手在半途頓住了，然后把手插回口袋，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在他身后彈回來，沒關嚴。
李雪跟在后面。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被汗溼掉的香水味。
她的高跟鞋聲在走廊裡一路響過去，然后沒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投影儀。
燈還亮著，打在空白的幕布上。
我忘了關它。
—— ＊ ——
當天下午，我把材料抄送給了合規部和記者。
點了傳送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什麼都沒想。
—— ＊ ——
晚上，一篇《某4A公司性別歧視實錄》的文章在朋友圈刷屏。
我刷到的時候，正在出租屋吃泡麵。
放下筷子，看了三遍。
—— ＊ ——
第二天早上，HR部門門口排了七八個人，都是看到文章后來實名舉報的。
我們部門的小周也在裡面，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封面是我的名字。
后來我聽說，李雪的支持者在小周的實習轉正評語裡寫了“團隊協作意識薄弱”，小周的轉正被延遲了三個月。
但小周說她不后悔。
秦悅發訊息說，她舉報之后，前公司有人打電話來“關心”她，但她回了一句“我巴不得他們來查”。
集團HR緊急成立調查組。
李雪被停職，張總被暫停職務接受調查。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不止我一個人發了舉報材料。
劉姐、秦悅、還有小周，她們都把之前存的東西交上去了。
—— ＊ ——
一週后，公司在內部通告中宣佈啟動反歧視條款修訂程式，張總調離原崗。
我在全員郵件裡收到晉升高階專案總監的確認函。
走出大樓，傍晚的光打在路面上。
我把外套拉鍊拉開，讓冷風灌進來。
我站在大樓門口，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翻到背面——還是那張青海湖的貼紙。
我拿指腹摸了一下，涼的。
手機屏保還是那張青海湖的照片。
我翻了一下航班軟體——下週五，有票。
我訂了。
支付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選了靠窗的座位。
然后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地鐵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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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