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週四早上,我在公交上開啟手機,先看雲盤——“重建-稿1”的同步圖示還在轉圈。然后點開投訴平臺,重新整理三遍,狀態還是“排隊中”。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車窗外面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樓宇糊成一片。
到公司后,我開啟電腦,把重建的提案第一版收了尾。這版比原來的更鋒利——直接關聯近期消費者資料,預判客戶會在明年洗牌賽道。
但我盯著第二頁看了很久。這個方向需要客戶有膽量接受風險,而張總剛說過“客戶偏保守”。
我看著“客戶偏保守”的評語,又想起張總提“形象問題”,胃裡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我把腳從鞋裡抽出來,踩在椅子橫杆上,盯著螢幕發呆。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先申請內部預演,
用這套方案試水。手指停在傳送鍵上。
這是在賭。
但不賭的話,李雪那版垃圾就會直接送到客戶面前,到時候不止是我完了,整個部門都得跟著丟臉。
我按下傳送。
李雪聽說我要預演,當著全組的面笑著說:
“還是唐薇姐有幹勁,咱們都聽聽。”
她笑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的是張總的辦公室門。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十幾個人圍著長桌,張總坐中間,李雪坐他右邊。空調嗡嗡響,空氣裡有股速溶咖啡的味。
我講了二十分鐘。從市場資料到創意拆解,最后落在一個引爆社交媒體的話題策劃上——用真實使用者故事撬動流量,成本可控。
講完后,會議室安靜了五秒。我聽見自己的呼氣聲。
張總沒說話。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李雪先開口了。
她說:
“唐薇姐的思路我聽明白了,
但有一個感覺——就是有點太‘個人’了。而且我跟客戶那邊的熟人聊過,他們新來的王副總很保守,上個月砍了三個創新方案。咱們這時候遞激進方案,等於往槍口上撞。”她強調“個人”兩個字的時候,看了張總一眼。張總微微點了下頭,很輕,但會議室裡的人都看見了。
她旁邊的助理小秦立刻接話:
“對,而且使用者故事授權風險很大,萬一有人事后追責,執行成本太高。”
另一個負責執行的老周也搖頭:
“沒時間再做使用者調研驗證了,提案會就剩幾天,萬一資料基礎是錯的,客戶會追責。”
三個人輪著說。小秦說完,老周就接上,各自從不同角度圍過來。
張總摘下眼鏡,擦了擦。他把眼鏡舉到燈光下看了看,然后戴回去。
他說:
“唐薇,我上次跟你說過,形象問題。你在相親角的影片已經讓客戶側有想法了,
加上客戶那邊風險偏好收緊,這個方案再一出去,人家會覺得我們團隊不成熟。”我張了張嘴,說:
“這跟影片沒關係。”
他擺手。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用李雪那版。保守但安全。提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整個部門的臉面。”
李雪那版我看過——就是把去年給另一家客戶的方案改了幾個數字,沒有任何增量價值。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沒有人看我。
合上電腦,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然后推門出去。
散會后,我需要更多能用的材料,開始翻舊郵件找資料。
翻到去年十一月,偶然看到小秦——不是現在跟李雪的那個小秦,是去年離職的秦悅——發的離職告別信。
信裡寫“感謝大家的照顧”,末尾貼了一張她工位上仙人掌的照片。
那盆仙人掌后來被行政收走了,
放在茶水間窗臺上,沒人澆,乾S了。我新建了一個備忘錄,把秦悅的名字記了進去。
我走回工位時,李雪從后面跟上來。
她經過我工位的時候,瞥了一眼我的螢幕——上面是那半版重建的PPT。
她停下,然后用剛好我能聽見的音量說:
“別撐了,你下週提案會都不用參加。”
她沒停步,直接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像什麼東西被拍扁了。
—— * ——
晚上十一點。
整層樓只剩我這排燈還亮著。
我走到茶水間,拿起杯子,倒水。
水壺晃了一下,灑了一桌面。
我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
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生氣——是那種明明知道對面在踩你、但你說的每句話都像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然后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上。
大概五分鐘。
膝蓋上全是淚,但我沒出聲。
我起來。
開啟水龍頭,用冷水衝了一遍臉。
水很涼,激得我吸了口氣。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著,但表情變了——不是認栽,是那種把什麼都豁出去之后反而沒表情了的樣子。
重新坐到電腦前,開啟兩個空白文件。左側視窗重做第二版方案,右側視窗新建電子表格,開始列一張時間線記錄表。
表裡一條一條填進去:
那次是年終評定,張總把我叫進辦公室,空調開得很足,我手心全是汗,他坐在大班椅上轉著筆說“三十歲還沒物件,心思能完全放在工作上嗎”。
同事在群裡說“單身女就是雷”的截圖。
今天下午李雪說的“別撐了”。
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停,停了打。
凌晨兩點,我在去年給這家客戶做專案的郵件往來裡搜“陳”——翻到第七頁,找到一封抄送記錄。
陳宇的郵箱在上面,職位是周總監助理。
我盯著那個郵箱地址看了很久。
螢幕右下角顯示還剩三天。
如果現在不賭這一把,三天后我就得眼睜睜看著李雪拿著那堆垃圾去提案。我輸不起。
然后新建郵件。
我發了一份初步的消費者調研摘要,措辭謹慎——
“陳先生您好,冒昧打擾。附上一份行業趨勢分析,希望對貴司有參考價值。”
沒有署名公司,只留了個人郵箱。
這份摘要用的就是被李雪斃掉的那版方案的核心資料。
如果客戶買賬,提案會上我就能反S。
如果客戶不買賬——這就是我越級接觸客戶的把柄,明天就能被李雪捅到張總那兒。
發完靠在椅背上。
我剛閉上眼,手機就亮了一下——一封新郵件,陳宇回覆了。
沒想到這麼晚他也線上。
只有一句話:
“資料有意思,
周總說有機會可以聊聊。”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回了一句:
“我是XX公司唐薇,下週一提案會見。”
離提案會還有三天。我把計劃改成了“做兩套方案”。電腦螢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白白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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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