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叫陳姐,以前是周曼寧手下的設計師,被用差不多的手段逼走,走的時候連個散夥飯都沒有。
我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接得挺快,聲音比我想的平靜。
我們約在城東一家麻辣燙店。
陳姐四十出頭,頭髮白了三分之一,穿衝鋒衣,手邊放著一輛摺疊電動車。
她說她在送外賣,比做設計掙得多。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前后弄了兩次。
店裡的牆上貼著紅色的價目表,塑封膜翹了個角,被電扇吹得啪嗒啪嗒響。
“周曼寧啊。”
她把豆皮從竹籤上薅下來,動作很用力,汁水濺到桌上。
“她要的不是你做得好,是要你怕她。你越怕,她越來勁。”
我問她當初被弄走的原因,她笑了一聲。
“我不怕她,所以她容不下我。”
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不像笑,倒像在忍著什麼東西。她夾了塊藕片,嚼了兩下,忽然抬頭看我。
“你找我,不是來敘舊的吧?”
我沒回答,從包裡拿出手機,把備忘錄那幾屏給她看。
她看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又拿起筷子,又放下——來回折騰了三回。
“我走之前多了個心眼。”
“周曼寧那臺辦公電腦上登著公司郵箱客戶端,我趁她不注意,在她電腦的郵箱客戶端裡設了個自動轉發規則。”
“只要她發出去的郵件、或者她收到的郵件裡,帶‘諮詢費’‘設計服務’這幾個關鍵詞,就自動抄送一份到我的私人郵箱。”
她壓低聲音,身子往我這邊湊了湊,
“那個規則我設在了她電腦本地Outlook客戶端的深層設定裡,她那臺電腦客戶端一直開機自啟在后臺執行,但她自己只用網頁版登入辦公郵箱,從沒注意過客戶端,
所以永遠不會發現。”“只要她不重灌系統或特意去檢查規則列表,規則就一直有效。”
她說完,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她掏出手機,在相簿裡找了好一陣,找到一個加密檔案。
輸密碼的時候,她手指停了停,看了我一眼。
“這東西給你,你打算怎麼用?”
我說,
“我還沒想好。”
她說,
“你得想好。這東西不光搞周曼寧,會連帶一幫人。對了,董事辦那個吳秘書跟我關係還行,你如果材料夠了,可以找她試試。”
她把吳秘書的手機號發到我手機上,叮囑道:
“聯絡她時,就說是我老同事。”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密碼解開了,彈出幾十封郵件的縮圖。
她把檔案發給我。
臨走的時候,她跨上電動車,戴好頭盔,轉過頭說了一句:
“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我還得送外賣呢。”頭盔的擋風罩放下來,她擰了擰把手,電動車前燈亮起來,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 * ——
回到朋友家,朋友叫小南,是以前大學室友,現在在廣告公司做策劃。
她把沙發騰給我睡,自己睡床。
沙發上堆了三四個靠墊,有一個還是大學時候我們一起買的。
我坐在沙發上開啟檔案,全是英文和中文夾雜的郵件,標題欄寫著“Design Service Proposal”,但正文裡赫然標著周曼寧的私人賬戶作為收款人。
滑鼠滾輪往下滑,郵件數量比我想的多得多。
我拿紙筆一條一條捋,從去年二月開始,她至少接了六單私活,全部用公司資源完成。
其中一單客戶是國內一個挺有名的品牌,她收的設計費夠我交兩年房租。
紙上畫得密密麻麻,橫線豎線交錯,有些數字我還拿圓圈圈起來,
畫到最后筆都沒水了,甩了兩下才接著寫。小南從屋裡出來,扔給我一床被子。
她看了我攤了一桌子的紙,嘆了口氣。
“你真要跟她S磕?”
我說:
“不是我S磕,是她把我逼到這的。”
小南坐下,把她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周曼寧的社交主頁——頭像是她那張笑容得體的照片,簡介寫著“世界500強總監/幸福人妻/職場導師”,粉絲好幾千。
我盯著那張頭像看了幾秒,想起那天她靠在門框上說“你被開除”的表情,跟這張照片完全不像一個人。
“她新發了一條。”
小南往下滑,照片配文是“生活給我們的,我們都要優雅接住”。
下邊一堆人評論加油。
底下的點贊頭像列成一排,粉色的愛心圖案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盯著那條“優雅接住”,把筆攥得指節泛白。
小南把手機收回去,
站起來說:“餓了吧,我煮點泡麵。”
她進了廚房。
過了十幾分鍾,泡麵煮好,我們一人一碗。
她咬著筷子說,
“昨天聽你打電話提了那麼一嘴,我想了一晚上——周曼寧老公那邊,你是不是可以做點文章?”
我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的。
她說:
“你昨天在陽臺跟陳姐通話時,說漏了嘴。”
泡麵熱氣升起來,燻得我眼睛有點溼。
吃完麵,我跟小南借了電腦,把陳姐給的郵件和我之前記的賬戶、發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周曼寧丈夫叫鄭明,是某國企的中層。
我從公司通訊錄裡翻到他的名字,又在網上搜了他的工作郵箱。
搜他名字的時候,瀏覽器出了好幾頁結果,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東西,偶爾有兩條他參加活動的新聞照片,方臉,戴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
我匿名註冊了個郵箱賬號,把周曼寧在交友軟體上那幾張截圖——她說自己“單身寂寞”那段——打包發過去。
正文只寫了一句話:“你太太的私事,建議查一查。”
點選傳送的時候,手指懸在滑鼠上,有好幾秒沒動。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分鐘,從十一點五十九跳到十二點整。
我把小南剛才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下去了。
滑鼠左鍵按下去的那一下,感覺指腹下的塑膠有點涼。
郵件嗖一聲出去了,螢幕上跳出“傳送成功”四個字。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后關掉了瀏覽器頁面。
繼續整理材料,每一筆轉賬日期我都標了顏色,每一張發票編號我都對應上了報銷單號。
做到凌晨兩點,肩膀疼得抬不起來。
桌上的泡麵湯凝了一層白油,小南已經睡了,屋裡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我敲鍵盤的聲音。
鍵盤上的字母好幾個都磨得看不清了,我憑手感敲,偶爾敲錯一個,再按退格鍵刪掉。
我把那個叫“分紅宣言”的音訊檔案也轉存出來,放進同一個資料夾。
—— * ——
接下來一週,我白天打零工。
早上五點半去菜市場幫菜販子卸貨,扛一筐菜五毛錢,一早上掙四十塊。
白菜筐子粗糙的竹篾磨得手掌發紅,有的地方起了毛刺。
八點之后去快遞站分揀,站到下午三點,腿腫得穿鞋都費勁。
快遞站的傳送帶一直在轉,我站在那,把包裹一個一個扒拉到對應區域的筐裡,動作越做越機械。
晚上回來接著整理材料,把證據重新捋了第三遍。
第三天下午,我剛回到小南家,手機響了——是陳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
“你讓我幫的忙我幫了,但周曼寧透過公司內部渠道查到我找過你,
直接打電話到外賣站點投訴我騷擾前同事,站點停了我的配送資格三天……我還要養家。”她說完就掛了。
我對著手機螢幕愣了好一會兒,小南問我怎麼了,我沒說話。
是我連累了她。
我走到窗邊,看到那盆綠蘿,葉子又黃了一片。
我端起來澆了點水,水從盆底裂縫漏出來,在窗臺上淌成一小灘。
—— * ——
這期間聽說周曼寧在公司出了點事。
她老公突然要求查家庭賬目,發現少了三十幾萬,周曼寧說是理財虧損。
這事在同事群裡有人說漏嘴,訊息沒五分鐘就撤回了,但我截了圖。
截圖裡那個發訊息的頭像是個卡通狗,備註名是工程部某某,訊息撤回去之后只剩一行灰色小字。
我透過陳姐給的電話號碼,找到公司獨立董事的秘書。
秘書姓吳,三十多歲,做事很謹慎。
我跟她約在茶樓見面,
喝了三壺茶,她才慢慢鬆口,說董事會其實對周曼寧那塊的財務早就有意見,審計私下問過好幾次了,就是缺一個內部人出來指證。茶樓的包間裡點了檀香,煙一縷一縷往上飄,我聞著頭有點暈。
“你這些材料交給我,是順水推舟——董事會已經委託審計在查她那塊了。”
她說,
“但前提是——裡面每一個字都必須是真的。假一個字,我跟著完蛋。”
我說,
“保證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為什麼信我?”
我說,
“我不是信你,我是沒別的路了。”
她聽完這句話,把茶杯放下來,磕在茶盤上輕輕一聲響。
她把材料收了,裝進一個牛皮檔案袋,放回自己包裡。
走之前她說了句,
“你等訊息。可能需要一兩週。這次審計打著‘年度合規檢查’的名頭,
周曼寧以為只是走過場。”我點頭,送她到茶樓門口,外頭下起了小雨,她撐傘走了,我跟在后頭,淋著雨走到地鐵站。
雨點子打在頭髮上,順著額頭往下淌。
—— * ——
回小南家的路上,經過一家列印店。
我進去把那幾頁最關鍵的發票掃描件列印出來,用透明檔案袋封好,塞在最貼身的內袋裡。
列印店老闆看我淋得跟落湯雞似的,遞了條毛巾。
我擦著臉,忽然想起第一次發工資那天,我也淋了雨,那時候覺得自己能在這城裡有份工作挺好的。
雨停了,路面上全是倒映的霓虹燈。
我站在路邊等公交,把手伸進外套按了按胸口那個檔案袋,硬邦邦的還在。
公交站臺旁邊花壇裡的綠植也被人澆了水,葉片上掛著水珠。
回到小南家,我拿起窗臺上那盆綠蘿,盆底的裂縫又大了一些,我用膠帶纏了兩圈,
輕聲說:“再撐一下,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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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