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審計組昨天深夜才定稿,今天早上報告直接擺到桌上,周曼寧來不及反應。
電話那頭吳秘書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說了一句
“你準備一下”
就掛了。
股東大會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沒皺的白襯衫,小南幫我借的,袖子有點長。
出門前我給窗臺上那盆綠蘿澆了水,盆底的裂縫用膠帶纏了兩圈,土裡冒出一片新的小葉子,嫩綠的,指甲蓋大。
我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然后出了門。
進大樓的時候,前臺那個之前從不看我一眼的姑娘,居然抬頭跟我打了招呼。
我沒回應,按電梯上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大堂裡的公司logo牆,那塊牌子我每天上班都會看見,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它陌生。
電梯裡鏡子照著我,臉色不太好,嘴唇發乾,但站得直。
會議室門關著,能透過磨砂玻璃看見裡面影影綽綽坐了一圈人。
吳秘書在門口等我,低聲說:
“周曼寧還不知道審計結果,她馬上要來開季度彙報會。等會她會先做報告,你等我通知再進來。”
我點點頭,站在走廊裡等,手心全是汗。
過了一會兒,聽到裡面周曼寧開始說話,聲音清晰自信:
“董事長,各位董事,我們市場部第三季度實現了25%的增長,這些是我主導的幾個重點專案……”
她繼續彙報,還含沙射影地說:
“最近有些離職員工散佈不實資訊,希望大家不要被幹擾,公司風氣還是要清朗。”
我站在門外,聽她這樣說,握緊了拳頭。
這時吳秘書推門出來,向我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側門走了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周曼寧看見我,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但很快僵住了。
她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啪,沒接住,掉在桌上。
董事長抬手讓周曼寧停下,對審計部的人點了點頭。
審計部的人站起來,開始讀報告。
聲音不大,措辭很官方,每翻一頁就舔一下手指,紙頁嘩啦一響。
大意是:經核查,市場部總監周曼寧在18個月內,以虛假髮票報銷個人奢侈品消費共計47.8萬元,
利用公司資源承接私單獲利約22萬元,
透過關聯賬戶轉移公司資金。
每一項后面都標了證據編號。
周曼寧的臉從冷白變成灰白。
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桌底下。
“汙衊!你們的證據是從哪來的?”
她轉向我,
“就是她——這個被開除的助理,她懷恨在心,
偽造證據!”聲音尖得刮耳朵,旁邊兩個董事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人把面前的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推的動作很輕,但在安靜裡特別明顯。
我沒說話。
掏出手機,開啟錄音檔案。
那是在洗手間錄的——我本來想給小南發語音哭訴,結果忘了關,把她電話尾巴全收進去了。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從手機裡傳出來:
“公司那群傻逼,等我拿了分紅就走。”
錄音放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朝上,錄音檔案的時間條停在末尾。
會議室全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接著我把轉賬記錄的截圖投影到螢幕上。
我走到會議桌前,將隨身碟插進電腦。
大螢幕亮起來,那個賬戶號、每一筆轉賬的日期和金額、接收方的名稱,一條一條列在那裡。
投影儀的風扇轉動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李總的臉唰一下白了,像紙一樣,他抬手鬆了松領帶結,手指頭抖得解不開。
“李總,您幫忙處理的那些發票——”我看著他說,“我都留著。”
他猛地站起來想往外走,保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董事長抬了一下手,兩個保安把門擋住。
門口除了保安,還站著兩個穿警服的人,他們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其中一個警察手裡拿著對講機,天線一晃一晃。
董事長站起來,聲音平穩:
“周曼寧,你被解除一切職務。”
又看向門口的警察,
“李總,就交給你們了。”
保安上前架住周曼寧的胳膊。
她身體晃了一下,手指摳在桌沿上,指甲油是紅色的。
經過我身邊時,她低下頭,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
“我當年,也是從擦桌子開始的。你以為你能幹淨多久?”
我愣了一下,
她已經走到門口。臨出門前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她臉上那個精緻的殼子碎掉了,露出來的不是兇,是累。
眼角的細紋,重新補過的口紅劃過嘴角。
她的高跟鞋在走廊裡響了幾聲,越來越遠,最后聽不見了。
李總被警察帶走時還在喊
“跟我沒關係”,
走廊裡迴盪著他的叫聲。
電梯門一關,安靜了。
會議室裡有人鼓掌——是坐在桌尾一位頭髮花白的女董事,手拍得不重,但一下一下的。
接著另一個人也拍了,再一個人,最后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會議室的人陸續離場,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散了一場戲。
吳秘書走過來,帶我去董事長辦公室。
董事長坐在大班椅上,頭髮花白,說:
“林悅,我們希望你能回來。公司需要你這樣正直的員工,
可以按副總監待遇重新入職。”我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閃過一排畫面:菜市場搬白菜,一筐五毛;
被保安架出大樓時同事的尷尬眼神;
陳姐被停職后顫抖的電話;
還有窗臺上那盆綠蘿盆底的裂縫。
我搖了搖頭:
“謝謝董事長,但我已經有別的打算了。”
董事長有些意外,但沒有強留,只說可惜了。
—— * ——
走出大樓沒回頭。
門口那棵梧桐樹頂已經黃了,有幾片葉子正往下掉,有一片擦著我肩膀落下去。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訊息。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打了幾行又全刪掉。
最后只寫了一句:
“媽,我可以回家了。”
發完,站在原地等回覆。
地鐵轟隆隆進站,風灌進來,頭髮飛了一臉。
站臺的廣播報了站名,
聲音被隧道裡的風攪得聽不清楚。手機亮了一下,媽的回覆彈出來:
“回來吧,今天包餃子。”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覺得心裡那個硬邦邦的東西還在,但沒那麼硌了。
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又彈出一條簡訊——沒存名字的號碼,內容只有兩個字:
“恭喜。”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回覆:
“謝謝陳姐。”
發完,那邊沒有再回。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笑了笑。
車門開啟,我被人流推著上了車。
列車啟動的一瞬間,我往車窗外看了一眼,站臺的廣告牌上的字被速度拉成了一道道白線。
我靠著扶手,隨著車廂的晃動,開始認真想自己以后能做什麼。
也許可以去學財務或者法律——這段經歷讓我明白,有些東西比安穩更重要。
我摸了摸口袋,隨身碟還在,
打算把這些證據案例整理出來,以后用得上。前路還模糊,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頭了。
手無意識地伸進兜裡,碰到了那個零錢袋,裡面只有兩枚硬幣。
我把它們掏出來,一枚一塊,一枚五毛。
地鐵報站,下一站是終點。
我把硬幣塞進褲兜深處,對自己笑了笑,想著待會出站,得先去花店看看有沒有賣花盆的。
到站了,我走出地鐵站,路口的花店還開著。
我選了一個小小的陶土花盆,沒有圖案,簡單幹淨。
付錢的時候,老闆問我要種什麼,我說綠蘿。
捧著花盆走在回家的巷子裡,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綠蘿應該會喜歡新盆的。
推開家門,媽在廚房包餃子,我喊了一聲。
她探出頭來,笑著說:
“回來了?洗手準備吃。”
我把新花盆放在窗臺上,掏出手機給小南發了條訊息:
“我到家了,
綠蘿也平安。”小南迴了一個笑臉。
窗臺上,那盆舊綠蘿還帶著泥土,新葉子在燈下泛著光。
明天換個新盆,它就能重新紮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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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