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停職第三天,我趁午休回了趟公司。
工牌雖然被收,但門禁密碼還沒改——周曼寧大概以為我連大門都不敢進。
更關鍵的是,我給她當助理這一年,知道她有個習慣:午飯后那二十分鐘她一定會去樓下的咖啡廳坐著,雷打不動。
我站在門口輸密碼的時候,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想起上月IT培訓時,講師特意提過經理級以上電腦都預裝了“外接裝置監控軟體”,插入隨身碟會觸發自動警報。
可我記得講師當時說,警報只會發到電腦繫結的責任人手機上——周曼寧的電腦,繫結的是她自己的號碼。
她這會兒在咖啡廳,手機調了靜音也不一定。
我必須兩分鐘內完成複製。
十二點十分,大部分人出去吃飯,辦公室就剩幾個趴著睡午覺的。
我輕手輕腳走到周曼寧辦公室門口。
想起以前她忘帶鑰匙時從門框上邊摸出備用鑰匙,
我伸手摸了一把,
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片,
拿下來,
帶了一手灰。
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一擰,
門開了。
門開了條縫,
我閃進去。
辦公桌還是老樣子,
檔案堆得跟山似的,
顯示器邊上放著那個橙色愛馬仕。
我挪了挪滑鼠,
螢幕亮起來,
桌面桌布是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應該是她老公,兩人笑得倒挺甜。
合影背景是海邊,
她穿著白裙子,
頭髮被風吹起來,
跟辦公室裡那個人判若兩人。
我摸出隨身碟插上去,
介面咬合的那一下,心裡跟著“咔”了一聲。
我握著滑鼠,
手汗多得幾乎拿不住。
點開叫“財務”的資料夾,
每點一個資料夾心就咯噔一下,
生怕下一秒電腦就響起警報。
空調冷風吹在我后頸,
汗毛全豎起來了。
我在心裡求菩薩保佑。
資料夾裡發票掃描件排著隊,
從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
名目五花八門——“會議餐費”“客戶禮品”“辦公用品”。
我數了數,
光愛馬仕就四張發票,
全是“辦公用品”。
每一張發票的日期都隔了兩三個月,
節奏挺均勻的,
像按季度給自己發獎金。
走廊有腳步聲。
我手指僵在滑鼠上,
聽見外邊兩個人邊說話邊走過,
是工程部的小劉和技術部的大周,
他們在討論午飯吃啥,
聲音越來越遠。
我呼了口氣,
后背全是汗。
襯衫粘在背上,
空調冷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隨身碟指示燈還在閃,檔案複製進度條走了一半。
我站起來,
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
檔案櫃上有個快遞盒子,
收件人寫的是周曼寧家裡地址,
寄件人是香港某購物中心。
底下壓著張銀行櫃檯單——轉出賬戶,正是那天她在洗手間報的號碼。
快遞盒子上貼了兩層膠帶,
封得嚴嚴實實,
邊角有磨損,
應該是轉運了好幾次。
我掏出手機,
調成靜音,
對著那張單子連拍三張。
又去拍快遞單,
拍發票,
拍桌子上那張合影。
鏡頭裡周曼寧笑得很得體,標準職場精英該有的笑容。
我拍那張合影的時候,
手指在快門上頓了一下,
照片裡那個笑得好看的女人,和咖啡館裡對我冷笑的人,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她。
趁複製進度條還有一截沒走完,
我把剛才拍的照片全選上傳到雲盤,
上傳完成提示跳出來,
我立刻把本地相簿清空。
抬眼盯著進度條,
百分百一亮,
我馬上拔下隨身碟,
塞進袖口折邊裡。
門突然被推開了——李總站在門口,
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我說什麼來著,周總的電腦也敢動——她電腦裝的隨身碟監控,繫結了我的手機號,你一插進去,系統就自動發警報過來了。”
他身后站著兩個保安。
我身體僵住,
但手指緊緊夾住袖口裡的隨身碟,
金屬的涼意貼著腕骨。
保安走上前要拿我手機,
我下意識把手機和隨身碟往懷裡縮。
保安一把奪過手機,
翻了兩下相簿——已經空了。
他不S心,
又點開雲盤軟體,
需要密碼才能進。
保安沒轍,
把手機塞回我兜裡。
李總陰沉著臉:
“搜他身。
”另一個保安開始翻我衣兜,
我繃緊身體,
但隨身碟藏在袖口折邊裡,
他們沒翻到袖口那一圈。
保安搖搖頭,
李總臉色更難看了。
周曼寧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穿一件藏藍色西服裙,
高跟鞋聲音比平時更響。
她靠在門框上,
當著趕回來的幾個同事的面,
一字一頓說:
“林悅,你被開除。行為不端,盜竊公司核心資料。”
她聲音很大,
每一句都灌進走廊裡那些豎起來的耳朵。
有個同事端著盒飯站在過道裡,
筷子停在半空,
嘴半張著。
“我沒偷。”
我說,但聲音被她的蓋住了。
她冷笑一聲,
轉向保安,
“你們愣什麼,看著她幹什麼?”
保安過來抓住我胳膊。
我甩了一下,
沒甩開。
他的手指粗得像蘿蔔,
箍在我胳膊上箍出一道紅印。
旁邊有個同事拿手機拍,
被李總瞪了眼,
趕緊收了。
那同事手機殼是個卡通貓,
我記得她在朋友圈發過。
他們架著我穿過走廊,
工位兩邊都是人。
有人低頭假裝忙,
有人用眼角餘光掃我。
張姐坐得最近,
她杯子還在我桌上,
水涼透了,
她沒看,
把臉轉過去對著螢幕,
鍵盤敲得噼裡啪啦。
我經過的時候,
她敲鍵的手指停了一瞬,
很快又接上去,
但敲的都是亂碼。
電梯門關上前,
我看見周曼寧站在總經辦門口,
雙手抱在胸前,
嘴型在說兩個字。
電梯裡的鏡子照著我——頭髮散了,
襯衫領口歪的,
袖口折邊裡那截金屬還在。
電梯下行的時候,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數著,
從十八樓坐到一樓,
數了十七下。
大樓外頭,
保安把我放在臺階上,
扭頭走了。
風灌過來,把地上幾片梧桐葉吹得亂轉。
我蹲下去,
摸了摸袖口,
隨身碟還在。
梧桐葉被風吹到我腳邊,
焦脆的邊角刮在水泥地上,
沙沙響。
我站起來,
腿有點軟。
—— * ——
回到出租屋,走廊裡堆了三個蛇皮袋。
我住的地方在六樓,沒電梯,爬上去腿都軟了。
每一層拐角都有人堆東西,五樓拐角堆著一摞舊報紙,用塑膠繩捆著,繩結打得亂七八糟。
房東大嫂叉著腰站在門口,門上貼了張紙條:三天不交租,自動搬離。
“姐,我——”
我還沒說完,她把我的話截住。
“小林,不是姐不幫你。你說三天,上次也是三天。我這邊也要還房貸的。”
她語氣不算兇,
但很堅決,
像在唸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她腳上趿著拖鞋,
露出的腳趾塗著紅色的指甲油,
掉了一塊。
我把身上的現金掏出來,
三百八,
全給她。
“先緩兩天行不?”
她收了錢,
紙條沒撕,
轉身下樓了。
她下樓的時候,
手扶著扶梯,
一步一聲悶響。
我掏出鑰匙開門,
鎖孔懟了半天才懟進去。
鑰匙在鎖孔裡卡了三次,
第四次才轉開。
屋裡的東西被翻過。
可能是上次房東進來檢視——她說“我以為你搬走了,進來看看”。
相框倒在地上,
玻璃碎了,
裡面是我和大學室友的合影。
我蹲下去撿,
碎片扎手指,
血滲出來,
在相紙上洇了個紅點。
照片裡室友摟著我肩膀,
笑得牙都露出來,
那是畢業那天拍的,
我們倆都穿著學士服。
坐在地上,我忽然笑了一聲。
空蕩蕩的屋裡,那聲笑聽著挺瘮人。
“終於不用擦桌子了。”
我對著碎掉的相框說話,
相片上的人笑著,
玻璃碎了一地。
笑完,
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沒聲,
就往下淌。
我抹了一把臉,
手背上溼了一片,
手指頭被玻璃碎渣扎破的地方還在滲血。
牆角的綠蘿不知被誰放回了紙箱,
歪在一邊,
我把它端出來,
放在窗臺上有光的地方,
盆底裂了一道縫。
天黑下來,我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那個賬戶號、發票編號、所有我記得的證據。
一邊寫一邊回憶,腦子像過電影似的,把洗手間裡她報出的數字、發票上愛馬仕三個字、快遞單的地址,一筆一筆列清楚。
寫到“愛馬仕”三個字的時候,
我把手機放下,
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好一會兒。
寫到后半夜,備忘錄滿了五屏。
我起來喝了口水,
桶裝水空了,
水桶倒過來晃了晃,
最后一滴都接不住。
手機燈照著牆上那道裂縫,明天得去找那個以前被她逼走的人——她走的時候說,“周曼寧乾的那些事,我手上還留了點東西”。
我翻了翻手機通訊錄,
那個人的名字還在,
存的是“陳姐-設計部”,后面跟著一個電話號碼。
屋裡沒開燈,手機螢幕光打在我臉上,
備忘錄最后一行遊標一閃一閃。隔壁有人在放電視,
好像是個古裝劇,
有刀劍碰在一起的聲音。
我靠著牆閉上眼,
袖口裡的隨身碟硌得腕骨隱隱發酸。
窗臺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映在牆上,
盆底的裂痕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葉子垂下來,
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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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