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可權被停了,硬碟要交回。”
他不好意思看我,低著頭把網線捲成一圈一圈。
他卷線的動作特別慢,好像在拖時間。
我問他備份的事,他說
“都是公司資產,按規定不能留”。
臨走時他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周總昨天讓行政部緊急處理了一批賬號,舉報IP都是公司內網。”
然后快步走了。
我摸出手機,想登入聊天軟體把記錄匯出來。
開啟App,彈出提示——賬號已被封停七天。
我輸了三遍密碼,提示都一樣:違反社羣規定,暫不可用。
封停原因是“賬號被多人舉報釋出騷擾資訊,系統經稽覈確認違規”。
我看到“多人舉報”四個字,再想起IT小陳的話,全明白了——周曼寧讓公司的人批次舉報我。
她不用親自動手,她手下有人替她幹。
“林悅,HR那邊找你。”
前臺小姑娘站在門口,聲音怯怯的。
我走過她身邊,看見她電腦螢幕上開著聊天視窗。
旁邊貼了張便利貼寫著“快遞週三取”。
她手裡握著滑鼠,滑鼠墊上印著公司logo,磨得已經看不清了。
HR辦公室不大,桌上放了份列印好的檔案——《員工主動離職申請書》。
人事主管姓孫,四十多歲的女的,說話不快不慢。
“小林,你入職一年半,公司對你怎麼樣?”
我聽著,沒回答。
她繼續說,
“現在出了這種事,鬧大了對你也不好。你年輕,出去重新開始,比在這邊耗著強。”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小林,你還小,不懂。這種經濟問題,公司要是追究起來,不光開除,還能讓你在行業裡待不下去。
簽了主動離職,拿錢走人,乾乾淨淨。不籤——你家裡父母供你上大學不容易吧?”她盯著我,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
“我沒做錯什麼。”
我說。
聲音不大,眼睛看著桌上那份檔案。
檔案的抬頭用黑體加粗,紙張有點發黃,不知道列印出來放了多久。
我手擱在自己膝蓋上,褲子的布料被我揪出了一個小疙瘩。
孫姐嘆了口氣,把筆推過來。
“你簽了,這邊可以給你多算一個月補償。不籤……”
她頓了頓,
“你也知道,李總和周總那邊……”
她眼神往門口瞟了一下。
那支簽字筆從桌對面滾過來,停在我手邊,筆帽上有公司logo。
我站起來,說了句
“我再想想”,
推門出去了。
走廊盡頭的窗開著,有風吹進來,我聞到樓下食堂的油煙味。
紅燒肉的味道,今天是週三,食堂每週三燒紅燒肉。
我站在走廊中間,聞著那個味道,
想起上個月週三吃飯的時候,周曼寧嫌食堂油煙味大,讓行政把窗全關了。
回到工位收拾東西。
滑鼠、筆記本、桌上那盆快S的綠蘿——組裡誰的綠蘿養S了都扔我這,我再給養活。
張姐的杯子還在我這邊,我剛倒的熱水,她不拿了,
杯口上還飄著兩三片茶葉。
我把綠蘿託起來看了看,土幹得發白,葉尖焦黃了一圈。
—— * ——
我躲進衛生間最裡面那間。
坐在馬桶蓋上。
眼淚開始往下掉。
我摸出手機。
想給小南發條語音哭訴。
按了錄音鍵。
想說“小南,我被停職了”,
但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手指發抖,沒按傳送。
這時候隔間門被推開——高跟鞋聲。
我聽得出是周曼寧的節奏,每天在辦公室聽了一年。
我趕緊縮起腿懸空。
腳底離地面只差幾釐米。
屏住呼吸。
她沒發現隔間有人。
她沒進隔間,在外邊打電話。
“……對,就把那筆款轉那個賬戶,老賬戶,你知道的。”
停頓,
“發票你讓李總那邊處理,辦公用品,金額別寫太大。等這季度分紅一到,我就輕鬆了。”
水龍頭響了幾秒。
她掛了電話。
對著鏡子補口紅,哼了兩句歌。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還亮著錄音介面——剛才想發語音沒發成。
錄音計時還在跳,已經跳了三分二十秒,把她電話尾巴全收進去了。
我坐在馬桶蓋上,一動不動。
把那個賬戶號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那幾個數字像烙鐵,一字一字燙在腦子裡。
她說“老賬戶”的時候語氣特別順,
像說了無數遍了。我把腿放下來,腳踩在瓷磚上,瓷磚涼得浸骨頭。
她走了。
我出來。
洗手檯前邊有面大鏡子,我看了看鏡子裡那張臉——嘴唇乾得起皮,眼圈發紅。
我彎腰用涼水洗了把臉,抽了張紙擦乾。
周曼寧有一次在組會上說過,
“報銷總要走些擦邊球,上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話我當時沒在意,但停職后反覆想起來——她的奢侈消費和工資水平對不上。
我伸手翻了翻垃圾桶,碰到了一樣東西——半張撕掉的發票,揉成團塞在桶邊緣。
紙巾和茶包渣沾在上面,那團紙溼了一半。
我拿出來展平。
發票皺得厲害,但抬頭和金額還能看清——愛馬仕鉑金包,十九萬八,開票名目寫著“辦公用品”。
開票日期是上週三。
上週三下午周曼寧正好拎了個新包來公司,
橙色的。同事問她,她說老公送的。
我把發票攤在洗手檯上,手指頭順著金額那一行劃過去,在“辦公用品”四個字上來回摸了兩遍。
紙是皺的,但那四個字清清楚楚。
我摸出手機。
關掉閃光燈。
對著發票連拍三張。
開啟一個不常用的雲盤App傳了上去。
上傳進度條走得很慢,一格一格的,我盯著它走完了才把手機收起來。
然后把發票疊成指甲蓋大小的小方塊。
塞進褲兜零錢袋最底層。
零錢袋裡還有兩個硬幣,一個一塊的,一個五毛的。
夾在發票旁邊。
—— * ——
下班時間,電梯口聚了一堆人。
我抱著紙箱從人群后邊繞過去,聽見有人小聲說
“得罪周總監了唄”。
另一個接話,
“她平時那麼老實……”
聲音壓得很低,
但電梯間攏音,全傳我耳朵裡。我低著頭走過去,紙箱硌得胳膊發酸,盒蓋上那盆綠蘿晃了一下。
—— * ——
出了寫字樓,天已經黑了。
門口那條路在修,圍擋上貼著“市政工程”的藍牌子。
我抱著紙箱站在路邊,不知道往哪走。
手機響了,房東打來的。
一接起來她劈頭就是一句:
“小林,房租都過三天了。上次你說的明天已經過了,這次真不能拖了。”
電話那頭電視響著,好像在放綜藝,有觀眾笑的背景音。
我說明天一定想辦法,
她嘆了口氣,把電話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
紙箱擱在共享單車后座上。
圍擋裡面電焊的光一閃一閃的,映在地上像水波。
我在便利店買了兩個包子。
坐在門口臺階上吃。
旁邊有隻野貓蹲著看我。
我掰了半個包子分它。
它聞了聞,沒吃,走了。
尾巴尖晃了一下就鑽進花壇裡。
包子皮涼了發硬,嚼著像紙。
開啟手機,公司群裡“相親翻車”的討論被頂下去了,最新訊息是周曼寧發的:
“公司支援員工自由戀愛,但絕不容忍在公共場合無故侮辱同事的行為。違規者將嚴肅處理。”
配圖是公司規章制度截圖。
下邊有人回“周總說得對”“支援”。
我看著那串回覆,把最后一口包子嚥下去。
餡是冷的,
皮發硬。
隔著褲子按了按零錢袋底層那張發票,硬硬的一小塊。
今晚得把手裡能留的東西都備份——腦子裡的賬戶號、雲盤裡的發票照片、手機裡那段忘了關的錄音。
我把錄音檔案存好,檔名改成“分紅宣言”。
她以為繳了我的電腦就繳乾淨了,
她不知道我記性有多好,
也不知道我在每個被踩下去的瞬間都留了一點東西。
存完之后我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那張臉。
夜色底下,馬路上車燈流過去一串。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從臺階上站起來。
膝蓋有點僵。
身后便利店的燈牌嗡一聲滅了。
那隻野貓在花壇裡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孱。
我抱緊紙箱走回出租屋。
把綠蘿端出來放在牆角,葉子耷拉著。
我坐在地上,把今天發現的證據一條條輸進手機備忘錄。
輸到一半手指停下來——明天得想辦法找到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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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