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我手裡的滑鼠掉了,
怎麼是我老闆,
昨天剛罵完我PPT排版太醜,今天穿著那件我誇過"好看"的灰色毛衣坐在我對面。
咖啡館的玻璃門還沒合上,她推門進來,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這桌,腳步驟停。
她走過來,高跟鞋磕在地板上一聲一聲,拉開椅子坐下,第一句話:
“你也配來這種地方見人?”
我喉嚨發緊,沒開口。
她又扯了扯毛衣領口,補了一句:
“昨晚改PPT改到幾點?那個排版,今天又得返工。”
她故意提只有公司內部才知道的事。
我坐在那裡,手指揪著桌布,腦子裡轟一聲——是她。
她把我的拿鐵推到一邊,冷笑。
我看著她的毛衣,是我誇過好看的那件。
香水味湧過來,跟我工位邊上一模一樣。
旁邊那桌情侶還在說悄悄話,服務員端著咖啡從我身后過。
我拿起手機,螢幕還亮著聊天記錄。
這時候“曼曼”的對話方塊彈出新訊息,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剛跳出來。
她正拿手指敲桌面,根本沒掏手機——這是昨晚發的舊訊息。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一百多頁。
她罵同事罵我,說她老公不回家。
手指停在三個月前第一條訊息:
“嗨,你的攝影作品真不錯。”
我盯著對面這張臉,心裡那個猜測被砸實了。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周圍有人在看,咖啡館的背景音樂還在放,是首英文歌,我一個字聽不懂,只覺得吵。
她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抬著。
“怎麼,你真以為有人看得上你?”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過來。
“你在公司什麼樣自己不知道?
擦桌子倒水,也就配幹這個。”我盯著她毛衣領口,手指頭在桌布底下揪著褲縫,揪得那塊布料皺成一團。
手機螢幕倏地亮了一下,“曼曼”的對話方塊彈出新訊息:
“寶貝到了嗎?我在路上想你。”
我抬頭看她,她正拿手指敲桌面,根本沒掏手機——這是昨晚發的舊訊息,手機重啟才跳出來。
旁邊的咖啡機轟一聲開始磨豆子,震得我手一抖。
我拇指滑開螢幕,往上翻聊天記錄。
三個月,一百多頁。
她說她老公不碰她,她說公司有個廢物天天讓她煩心,我那時候以為她嘴裡的“廢物”是哪個同事,現在知道了,是我。
她隔著兩個工位罵我不夠,還要在網上罵。
手指劃著劃著就停住了,停在三個月前第一條訊息那裡。
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點單,她揮揮手像趕蒼蠅。
“不用,
我說兩句話就走。”那服務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同情。
我低下頭,耳朵燒得厲害。
服務員轉身走的時候,擱在我手邊的那杯拿鐵已經涼透了,奶泡塌成一圈白漬。
她站起來,從包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塊拍在桌上。
“這杯我請了。算你被白罵這麼久的補償。”
她轉身要走,毛衣下襬擦過桌角。
我盯著那張一百塊,票子邊沿有點卷,上面還沾了咖啡漬。
她拍錢那一下帶風,把我面前那張紙巾吹到地上去了,我沒彎腰撿。
我開口了。
聲音不像自己的,很輕,但很穩。
“周總,‘單身寂寞女’——您先生知道您這麼寂寞嗎?”
話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喉頭發乾。
她腳步驟停。
回頭看我,眼睛眯起來。
“你說什麼?”
她的手指摳在椅背上,
指節有點發白。我把手機舉起來,螢幕朝她,往上翻。
對話方塊裡她的頭像——一朵白玫瑰,我當初說這頭像選得好,她說“因為我沒人送真花”。
聊天記錄一行一行往上滾,她罵同事是傻逼的語音,她說自己單身求安慰的文字,全在。
我舉著手機的手在抖,螢幕晃得有點花。
“這是你的號吧,”我說,
“‘曼曼’。你說你老公應酬多不回家,你說公司那個設計助理是廢物——周總,我就是那個廢物,對吧?”
說這話的時候,我盯著她眼睛,看見她眼角的細紋忽然抽了一下。
她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漲紅,伸手來搶我手機。
我往后一縮,椅子腿刮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旁邊那桌情侶全轉過來了,男生嘴裡還咬著吸管。
我胳膊肘撞到隔壁桌的糖罐,叮噹一聲,白砂糖灑出來一小撮。
“手機還我!
”她壓低聲音,眼睛裡的火快要噴出來。
“你信不信我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的肌肉跟著動,我第一次離這麼近看她臉上這些細節。
“我現在在公司待得下去嗎?”
我盯著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但聲音沒抖。
“你罵我小半年了,我做的方案你當眾刪過六回,我該做的我都做了——你還拿假身份騙我。周總,到底誰噁心?”
旁邊那桌情侶的女的已經把手機放下來,直愣愣看著我們這桌。
她嘴唇發抖,吐出一個字:
“滾。”
但不是對我說的,是對服務員,服務員正好端著託盤經過,被嚇了一跳。
她轉身去抓桌上的包,胳膊肘碰了一下那杯沒喝完的拿鐵,咖啡晃出來,濺在她灰色毛衣的前襟上,深褐色的印子從胸口往下洇,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抓起桌上的紙巾用力擦了兩下,越擦越花。她把紙巾揉成團砸在桌上,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響。
她走出去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肩膀抖了一下,回頭瞪了我一眼。
我舉起手機,拍下她的背影。
灰色毛衣上一塊汙漬,棕色捲髮,右手拽著包帶拽得很緊。
咖啡館的玻璃門被她一把推開,門上的風鈴嘩啦啦響。
我切到公司那個誰也不知道我身份的匿名吐槽群,把照片甩上去,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咖啡館偶遇周總監相親,人家可不寂寞”
打字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打錯了兩個字又刪掉重新打。
坐回座位,拿鐵涼透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噁心。
旁邊那對情侶還在看,
女的低聲說
“什麼情況”,
男的搖頭。
我把她拍下那一百塊錢留在桌上,
壓在那個灑了糖的糖罐下面,走了。推門出去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遍,聲音跟剛才不一樣,像碎鈴鐺。
—— * ——
回到出租屋,鞋都沒脫就癱在床上。
被子捲成一團堆在腳頭,枕頭上還擱著昨晚吃剩的半包薯片。
手機響了——公司匿名群,剛才那條訊息下面已經跟了十幾條回覆。
有人問
“真的假的”,
有人說
“她不是結婚了嗎”,
下邊跟了三個豎耳朵的表情包。
我盯著螢幕,手還在抖。
群裡沒人知道是我,他們聊得熱火朝天,說什麼
“活該”
“平時那麼兇”。
我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被撬開一點點縫隙,
手指飛快地往下劃拉,一條一條追著看,看有人把周曼寧罵得夠狠就忍不住咧嘴角。
但往上翻又看到有人跟了一句:
“不過林悅平時確實不太行,
工作能力一般。”那條訊息沒人點贊,也沒人回,孤零零掛在那。
我臉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剛撬開的那點縫隙,又被堵上了——原來在他們眼裡,就算周曼寧是個混蛋,我也還是個“不太行”的林悅。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螢幕光透過被單還在閃。
我翻開手機記事本,開始記下這幾個月來覺得可疑的事:她的新包、她說過報銷要走擦邊球、李總總是順著她的意。
我想,也許我該留點心。
一宿沒怎麼睡。
我盯著天花板想了一夜,最后還是決定去——我不能讓她覺得我怕了,更不能再給她任何說我曠工把柄的理由。
—— * ——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提前一小時到公司。
擦了所有同事的桌子,倒了熱水。
小李的保溫杯,張姐的馬克杯,王哥的搪瓷缸——每個人的杯子我都記得。
擦到周曼寧座位時,
我看見她桌上那盆綠蘿,葉子發黃,土幹得裂了口。這盆綠蘿是三個月前她養S扔給我的,我又養活了,放在她桌上。
我順手給它澆了點水,心想,
它熬得過去嗎?
九點十分,手機響了。
財務總監李總,讓我去他辦公室。
從工位上站起來,腿有點軟。
走過張姐旁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又低下頭去看螢幕。
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走廊好像聽見李總和周曼寧低聲說什麼“報銷”“發票”之類的話,當時沒在意,現在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進李總辦公室,他坐在大班椅上,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好的《員工停職審查通知書》,上面羅列了三筆標記異常的報銷單號。
“林悅,你的報銷有問題。”
他翻開一張發票,
“這張辦公用品的金額不對,公司要停職審查。”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我,
看著那張發票,手指頭點著上面的金額數字。他手邊放著一杯咖啡,杯身上貼的標籤顏色和周曼寧工位上常喝的那家一模一樣——深藍色,帶個金色星星標誌。
他敲發票的筆也是同款,萬寶龍的,上週開會時周曼寧手裡轉的就是這支。
我嘴張了張,沒等說話,
他抬手製止。
把停職通知推過來,上面蓋著人事章。
“按流程,停職期間你所有工作許可權收回。當然,你也可以——”
他身體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自己辭職。這樣大家面上都好看。”
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齊,桌面上倒映出天花板那盞日光燈,晃得我眼發酸。
我沒當場籤。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碰見張姐,她端著水杯看見我,眼神一躲,繞道走了。
窗外是早上十點的太陽,照在我剛擦完的工位上,水漬還沒幹。
那張停職通知書的邊角被空調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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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