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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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拖進樓梯間,對講機從他腰帶上掉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外殼摔出一道新裂紋。

  對講機裡傳來同夥的聲音,沙沙的電流聲裡夾著慌張:

  “老傢伙不在銀行,櫃檯說她半小時前走了!錢被轉走了!”

  那同夥聲音都劈了。

  主持人罵了一聲,一腳踢開對講機,機器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他把我按在樓梯欄杆上,欄杆冰涼。

  我的后背撞上鐵欄杆,脊椎骨疼得發麻,眼前黑了一秒。

  鐵欄杆的震動傳到牙齒根上。

  他右手從腰后抽出一樣東西——摺疊刀,刀刃彈出來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清脆得像踩碎玻璃。

  我盯著刀尖,腦子裡一片空白,但眼睛幹得發澀,一滴淚都沒有。

  心跳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冰涼貼著頸動脈,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煙味和酒氣。

  他靠得很近,我看見他眼珠裡有紅色的血絲。

  “你以為你贏了?”

  他咬著牙,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錢我拿不回來,你也別想全須全尾出去。”

  他的手在抖,刀尖也跟著顫。

  我的腿在發抖,膝蓋互相碰。

  但我開口了,聲音不像自己的,又幹又薄:

  “你也有媽,對吧。”

  他愣了一下,手沒松,但身體往后仰了一點。

  他的眼珠縮了縮。

  這句話是我賭的——之前在“組”的聊天記錄裡,我翻到過他頭像旁邊的備註:“媽 藥別忘了”。

  當時那個備註只是一閃而過,現在成了我唯一的籌碼。

  他握刀的手更用力了,但另一隻手卻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好像那個鬧鐘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看見他喉結在滾動,像在嚥下什麼難嚥的東西。

  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鬧鐘鈴聲,

尖銳的電子音在樓梯間裡迴盪。

  螢幕上彈出一條提醒:下午兩點,媽吃藥。

  亮光映在他臉上,慘白。

  他單手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拇指懸停在“取消”上。

  表情瞬間扭曲。

  不是兇狠,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煩躁、愧疚、還有一閃而過的怕。

  嘴唇在抖,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鬆了按著我肩膀的手,退到拐角那邊,背對著我,按掉鬧鐘,然后拇指在螢幕上一劃,撥出了那個號碼。

  肩膀垮下來,西裝從背后看皺巴巴的。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媽”字,聲音壓得很低,對著手機說:

  “我可能……出趟遠門。”

  聲音空洞洞的。

  “你別管我的事。把錢存好。別讓人騙了。”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用了力氣。

  最后那句“別讓人騙了”,他幾乎是哽著說完的,喉結上下滾動。

  手機螢幕暗了,他也沒再按亮。

  我靠著欄杆,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西裝下面是他瘦削的肩胛骨輪廓。

  想起儲物間裡我念“媽對不起”的樣子,我和他,在某一刻,竟然重疊了。

  我的手又摸上了耳垂,這次搓得生疼。

  心裡翻江倒海,噁心和可憐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這麼一個人,騙了幾十個人的養老錢,卻還惦記著提醒他媽吃藥。

  我胃裡一陣翻湧。

  他打電話的時候,剛才砸碎的電腦零件散在地上,一塊巴掌大的碎玻璃就在我腳邊,邊緣鋒利。

  我餘光一直盯著它。

  我彎腰撿起來,玻璃邊緣扎進手指,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一滴,兩滴。

  不覺得疼,或者說顧不上疼。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朝我走過來,刀還沒收,握在手裡反著光。

  臉上的表情又切換成了狠。

  他伸手重新抓我的衣領,

手指碰到我脖子的瞬間,我趁他靠近,用盡全力把玻璃片劃向他右手手臂。

  不是捅,是劃——劃開一道長長口子。

  他嚎了一聲,聲音在樓梯間裡迴盪,像被S的豬。

  刀脫手,摔在樓梯上,叮叮噹噹滾下去。

  我撒腿就跑,沿著樓梯往下衝,腳步聲在混凝土樓梯間裡回聲巨大,每一步都跺得生疼。

  他罵著追上來,鞋底蹭著臺階打滑。

  但右手在流血,他跑了兩層就慢下來了,扶著欄杆喘。

  我邊跑邊用手掌拍每一層樓梯間的門,鐵皮門震得手掌發麻,邊拍邊喊:

  “著火了!上樓跑!”

  聲音又尖又破,像撕開的布條。

  我的喊聲在樓梯間裡來回彈,嗓子很快就劈了。

  樓下傳來對講機的雜音,有人在用保安頻段喊話——他們正在逐層檢查疏散情況。

  人聲混著電波嘶嘶聲。

  三樓樓梯間門被我從外面踹開,

門彈在牆上砰一聲。

  酒店走廊裡還有沒疏散完的客人,聽見喊聲又亂了,有人跑起來。

  一群保安衝進樓梯間,手電筒光柱晃得人睜不開眼,白晃晃的光柱掃到我臉上。

  主持人被三個保安摁在牆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牆面。

  他還在吼:

  “她偷東西!她搶劫!”

  血從他右手滴下來,在地上聚了一小灘。

  保安隊長看了我一眼,手電照了照我還在流血的手。

  我舉起手,血順著手指往下流,

  “他手裡有刀。”

  聲音很平,自己都意外。

  對講機又響了,這回是保安頻段:

  “報告,后樓梯三樓抓獲一名持刀嫌疑人,已控制。”

  聲音很年輕,帶著緊張。

  我腿一軟,扶住牆,冰涼的牆面撐著我的體重。

  看保安把主持人按在地上,膝蓋壓著他的背,手銬是保安用的塑膠紮帶,

勒進他手腕裡。

  然后民警就到了,不是兩個,是一隊——老趙報警時說了持刀挾持,還提到最近社羣反詐行動中市局派了便衣在銀行周邊巡邏。

  民警的皮鞋踩在臺階上整齊的響聲。

  民警把主持人從地上拎起來的時候,對講機裡那個同夥還在喊:

  “喂?喂?錢跑哪兒去了?你說話啊!”

  聲音急得帶了哭腔。

  老趙從樓梯間另一頭跑上來,滿頭是汗,汗珠掛在眉毛上,氣喘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

  他手裡還拎著一個深紅色布袋——是我媽的。袋子上沾了點灰。

  “你媽在派出所坐著,那個跟著她的人想跑,正好撞上銀行門口蹲點的便衣,直接按住了。布袋掉地上,我怕丟了,先拿著。”

  他喘著氣,話說不連貫,

  “我跟派出所小劉說過,那是詐騙的人,他們早盯著呢。”

  我接過布袋,

拉鍊是開著的,裡面是我媽早晨出門時帶的水杯和雨傘,還有一張我高中時的照片。

  照片邊緣都磨毛了,她出門來銀行,還揣著這張照片。

  我拇指摸過照片上她的指紋印。

  我攥著布袋,蹲在樓梯間地上,水泥地冰涼。

  哭不出來,但手抖得停不住,整條手臂都在痙攣。

  民警過來詢問我,小夥子很年輕,手裡拿著筆記本。

  我一字一句把事情說了個清楚,從高中劉薇騙我身份證影印件開始,說到口乾舌燥。

  老趙在旁邊補了一句:

  “她媽那賬戶還有五萬早上被騙走了,銀行應該有記錄。”

  他說完咳了一聲。

  民警開啟執法記錄儀,紅色指示燈亮著。

  對著對講機那頭說:

  “通知銀行暫停所有涉案賬戶的二級轉賬,立刻凍結。”

  聲音乾脆利落。

  我被攙扶著站起來,腿還發軟,

靠在一個女民警身上走到酒店大堂。

  電子屏還亮著,上面滾動著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分。

  離兩點已經過了四十分鐘,但錢保住了。

  宴會廳裡婚禮已經散了,滿地綵帶和碎玻璃,踩上去吱嘎響。

  桌子上剩菜還冒著熱氣,海鮮的味道混著酒氣。

  劉薇穿著敬酒服被兩個女民警架著從側門出來,頭紗歪在一邊,別針掉了一半。

  臉上的妝花了一半,假睫毛掉了,眼線暈成黑眼圈。

  她經過我身邊時,身上濃鬱的香水味。

  她突然掙開民警的手,朝我嘶吼:

  “你裝什麼好人!你媽那點錢,是當年她借高利貸騙來的!”

  唾沫噴到我臉上。

  我沒回話,只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悔,只有不甘,只有“我居然輸給她”的憤怒。

  她的眼珠子像要瞪出來。

  她和她老公、那個主持人、還有小美和另外幾個婚慶公司的,

全被帶上警車。

  警車門開關的聲音砰砰響。

  主持人上車前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罵,還是想說“我媽”兩個字。

  嘴張開又合上。

  車開走了,警笛沒響,只有紅藍燈在酒店玻璃幕牆上轉,轉得我眼花。

  光影一下下掃過我的臉。

  我站在大堂門口,電子屏跳到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銀行還沒下班,但錢已經安全了。

  我撥出一口氣,胸口的石頭碎成了渣。

  老趙把對講機遞給我,機身上還有他的體溫。

  “這玩意兒你留著吧,興許用得上。”

  他手上全是汗,對講機上印著他掌心的溼漬。

  我接過來,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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