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伴郎押著我穿過后走廊,儲物間的門開啟,我被推進去,門在身后砰地關上。
這次是真鎖S了,不是上次那種虛掩著。
鎖舌彈進槽裡的聲音悶悶的,像一錘定音。
我聽見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金屬摩擦聲。
腳步聲慢慢遠去,皮鞋后跟磨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輕。
儲物間不到十平方,堆滿舊椅子和發黴的桌布,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天窗,高得夠不著,陽光從天窗上射下來一道灰濛濛的光柱。
我靠牆蹲下,手摸上耳垂,狠狠搓了兩下,然后使勁按太陽穴,手指用力到骨頭疼,逼自己冷靜。
我先摸遍所有口袋——那個混蛋把我手機拿走了,但房卡還在,硬硬的卡片戳著大腿外側。
外套口袋裡還有半包紙巾。
我想起上次被關時在桌布堆下瞥見的那個天線,循著記憶摸向角落那堆破桌布。
扒開灰塵,
果然有一臺老式對講機,外殼上有一道裂紋。對講機好像被摔過,能開機但頻率不對,全是雜音。
我搖了搖它,裡面有什麼零件鬆脫了。
我緊張地瞥了一眼手錶——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離兩點還有不到兩小時。
分針像催命符。
我用彎曲的髮卡做工具,撬開電池蓋,重新壓緊接觸片,手指被金屬邊緣劃了一下,沒顧上看。
又試著轉動調頻旋鈕——老趙說過他常守的那個應急頻段,我隱約記得頻率是4開頭的。
調頻旋鈕澀得厲害,要用指尖摳著轉。調到記憶中那個頻段,我按住通話鍵,“有人嗎?有人嗎?”聲音壓到很低,怕門外聽見。
電流聲刺耳,我連喊了三遍,嗓子發癢。
那邊終於傳來一個男聲,“啥人?啥人說話?”聲音沙啞,帶著口音。
我聲音變了,乾澀的,“我是張萌,老趙,是你嗎?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臟像被誰捏了一下。老趙是我三個月前處理過的一個投訴客戶,外賣騎手。
那次他在電話裡急得聲音都劈叉了,我在客服系統裡費了四十分鐘幫他跟門店溝通,免了罰款。
掛電話前他非要謝我,說以后有事就呼他。
對講機那陣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老趙說:
“是你啊。出啥事了?”
他的聲音夾雜著喘氣聲和電動車的喇叭聲,背景裡還有風聲。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況說了一遍:我在酒店被他們關在儲物間,他們拿我媽要挾,逼她去銀行轉四十萬。
說到“他們拿我媽要挾我”的時候,牙齒在打架。
他在那邊聽著,沒插嘴,呼吸聲透過對講機傳過來。
聽完只說了一句:
“把銀行地址和你被關的酒店名報清楚。”
聲音沉下去了。
我報了銀行地址,
又說了酒店名,手在兜裡摸到一張超市小票,確認了一下路名。他又問:
“你媽長啥樣?”
語氣像在接單。
“短髮,灰衣服,拿著一個深紅色布袋,走路有點駝。”
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我媽走路的背影。
他說:
“得嘞,銀行離我這兒三公裡,我馬上過去。我報警,你在這兒穩住。”
對講機裡傳來他發動電動車的聲音,喇叭響了兩聲。
“別怕啊,閨女。”
最后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像對自己女兒說的。
我結束通話通話,把對講機揣進懷裡,冰涼的機身貼著胸口。
重新走到門邊,攥緊拳頭,又鬆開。
手錶顯示十二點十七分,秒針每跳一下都像在割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始終安靜。
我緊盯著錶盤,指標緩慢爬行,像在一點一點碾過我的神經。
再次看錶時,已經十二點四十分。
走廊裡終於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像伴郎那種粗重的踩踏,是皮鞋小心翼翼的聲音。
門鎖響了三聲,門被從外面拉開一條縫,光線刺眼。
我眯起眼。
是王浩。
他臉色發白,嘴唇在抖。
往我手裡塞了一張房卡,卡片還有他的體溫。
“后樓梯,房卡能刷開,現在走。”
他聲音在顫。
我攥住房卡,問他:
“為什麼又幫我?”
他沒看我,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剛才我想了一百遍,要是我不幫你,我這輩子都得做噩夢。”
他眼睛血紅,血絲密佈。
“當年那件事,我一直欠你。”
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然后他轉身走了,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背影佝僂著,像怕被人從背后戳脊梁骨。
我沒猶豫,
用房卡刷開后樓梯的門,門禁燈變綠時發出滴的一聲。鑽了進去,手錶顯示十二點四十五分。
剛跑下兩層,運動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啪啪響。
整棟樓的消防警鈴突然炸響,廣播裡傳來機械的女聲:
“因緊急情況,請所有人員立即從安全出口撤離。”
聲浪一下下衝擊耳膜。
我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這肯定是老趙報警后,警方為快速進入排查而要求酒店啟動的疏散程式。
我邊跑邊想,老趙你太靠譜了。
樓梯間裡湧進來服務員和客人,擠成一團,有人光著腳。
我逆著人流往下衝,肩膀撞了人,顧不上道歉。
跑到一樓出口,我透過樓梯間的門縫往外瞄了一眼,大堂裡亂糟糟的,但有兩個穿西裝的伴郎正站在前臺附近東張西望,是之前看押我的那兩個人。
我心一提,趕緊縮回去,閃進旁邊的布草間。
裡面堆滿床單毛巾,我蹲在角落裡,心跳得像擂鼓。
外面警鈴還在響,廣播一遍遍重複疏散通知。
過了幾分鐘,我聽見伴郎的腳步聲朝大門方向去了,才推開門,混進疏散的人群裡,低著頭快速走向前臺。
前臺已經沒人了,電腦螢幕還亮著。
我撲過去抓起座機,撥號的時候瞥見牆上的電子鐘——一點零二分。
離兩點不到一小時。
上個月我媽差點被“公檢法”電話騙過,我連夜帶她去銀行,不僅開了安全賬戶,還繫結了電話銀行的雙重核驗——她的聲音和只有我知道的隨機口令。
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對著話筒報出我媽的身份證號、賬號和動態口令,手抖得聲音都在發顫,念數字的時候咬到了舌頭。
人工客服接通,是個女聲。
我要求將定期賬戶全額轉為活期,再轉入之前開通的安全賬戶——那個賬戶是為我媽養老錢做的一般性風險隔離,
轉入后當日無法轉出。話筒裡傳來客服敲鍵盤的聲音,幾秒鐘像幾年那麼長。
我盯著電子鐘的數字,一點零三分、一點零四分……
然后她說:
“轉賬已受理,資金進入管控保護狀態,本日不可轉出。”
她的聲音四平八穩,但在我耳朵裡是天籟。
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后背撞到椅背彈了一下,呼吸都是碎的。
電子鐘跳到一點零八分。
我閉上眼,眼角發澀。
然后頭髮一緊,頭皮像要被扯下來。
整張臉被從螢幕前扯開,脖子被勒了一下。
主持人拽著我的頭髮,把我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吼:
“你他媽瘋了!”
唾沫星噴在我臉上。
他低頭看電腦螢幕,轉賬記錄還亮著,銀行系統顯示:交易已完成,資金處於管控保護期,本日不可轉出。
紅色警示框格外扎眼。
電腦被他一把砸在地上,螢幕碎裂,電火花閃了一下就滅了,碎玻璃迸了一地,有一片彈到我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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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