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去派出所接我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銀行下班了,但錢還在。
派出所大廳的日光燈亮得晃眼。
我媽坐在長椅上,捧著一杯熱水,紙杯被她攥得有點變形。
老趙也在,坐在我媽旁邊,屁股只坐了一半椅子。
正在教她怎麼把陌生來電設成黑名單,手機螢幕舉到她眼前,手指慢慢劃。
看見我進來,我媽站起來,杯子裡的水灑出來一些,燙了手揹她也沒管。
她朝我走了兩步,腿有點軟。
我先抱了她一下。
她身上有菜市場裡沾的蔥味和輕微的鐵鏽氣——是那個電動車蹭的。
我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
我蹲下去看她腿——褲腿破了一個小口子,露出裡面秋褲的灰色。
“媽,你受傷沒有?”
“沒有沒有,”她擺手,聲音發虛,尾音往上飄,“就是嚇得坐地上了。
他們推我了。”她把手背到身后擦了一下眼淚。我把臉埋在她膝蓋上,像小時候那樣。
她的膝蓋骨硌著我的臉頰。
好一會兒沒動,能聽見她胃在咕嚕嚕響。
她摸著我的頭髮,手還在抖,還是那句:
“萌萌,吃飯沒?”
聲音啞啞的。
我的喉嚨像被東西堵住,悶悶地嗯了一聲,眼淚砸在她褲子上,洇開一個深色小點。
派出所小劉過來遞了張單子,單子邊緣裁得不齊。
“那五萬也凍住了,涉案賬戶裡的錢等程式走完就能退回來。”
他推了推眼鏡。
我媽連聲說謝,手還在抖,但眼睛裡有光了。
她接過單子看了好幾遍,雖然可能看不清楚字。
晚上在醫院做了傷情鑑定和筆錄,藥水塗在手指傷口上S得生疼。
老趙陪到我媽睡著才走,走之前還幫護士推了一趟車。
我塞給他三百塊錢,
紙幣是新的,從包裡取出來還連著號。他不收,手往回縮,說不用。
我說:“不是謝你,是你電動車修車的錢,上次那投訴害你扣了全勤。”
我把錢折了一下,塞進他夾克口袋裡。
他撓撓頭,頭皮屑掉在肩上,收了,
“那算我欠你一頓餃子。”
他說完咧嘴笑了一下,牙縫裡有菜葉。
后來老趙跟我說,那天他為了趕去銀行,自己的外賣訂單超時了,罰單直接少了兩百,平臺還扣了信用分。
但他笑嘻嘻地說:“跟救人比,這算個啥。”
做完筆錄出來,醫院門口的臺階冰涼。
我蹲在臺階上,擰開一瓶礦泉水,瓶蓋擰了好幾圈才開。
水很涼,灌進喉嚨,胃開始痙攣,抽著疼。
我按著胃,另一隻手的水瓶晃出水來。
手還在抖,是那種做完所有事后才來的抖,像身體剛才忘了怕,
現在一股腦補回來。手指傷口的血痂崩開了一點。
我按了按太陽穴,狠狠揉了兩下。
—— * ——
三個月后,社羣派出所的小劉給我發了一條訊息,是晚上發的:
“那個團伙都認了,劉薇和主持人是主犯,涉案金額超過兩百萬,刑期不短。證據鏈完整,加上認罪態度,部分程式加快了,但正式宣判還要等法院排期。”
我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重新讀一遍“刑期不短”四個字。
然后刪了,手機螢幕暗下來,映出我的臉。
我媽那五萬也退回來了,加上四十萬,分成兩張存單。
銀行櫃員遞出來的時候,存單上的墨跡還是新的。
一張寫我的名字,一張寫她的。
我的名字那個“萌”字,她特意讓櫃員把草字頭寫清楚。
我說我不要,把存單推回去。
她說:“放你那兒我放心。
你比銀行B險。”她笑得皺紋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個深紅色布袋,我沒讓她再用。
給她換了一個帶拉鍊的黑色帆布袋,底部有一層防水布。
舊的被我收起來,疊好放在櫃子最裡面。
裡面還裝著那張高中照片,邊角磨白了,照片上劉薇的臉有一半被我拇指摸花了。
我把它夾在錢包裡,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每次開啟錢包都能看見。
后來我換了一份工作,不做客服了,在一家社羣服務中心做資訊錄入。
招聘啟事是在電線杆上貼的,我撕下來的時候紙都破了。
工資少了三分之一,但不用接電話,聽到來電鈴聲也不會心慌。
呼吸比以前順暢了,雖然偶爾半夜還是會驚醒。
王浩沒被判,他算從犯立功,但離婚是肯定的了。
聽說房子判給了劉薇她媽。
他后來回老家開了個快遞站,
我沒去打聽。老趙有一天送餐經過,停下來跟我提了一嘴,說王浩瘦了很多。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我會去摸枕頭邊的手機,螢幕冰涼。
看有沒有我媽的訊息。
心跳會快,呼吸會緊,胸腔發悶。
得一個人在黑暗裡坐幾分鐘才能緩過來,床頭的小夜燈是蘑菇形狀的。
不是好了,是習慣了。
習慣了那種繃著的警覺。
有時候半夜聽見樓下汽車喇叭,都會心跳漏一拍。
我媽還是每天打電話問我吃飯沒,我說吃了。
實際上有幾次我只啃了蘋果,但不想讓她知道。
我們母女之間,一輩子大概就這樣了——隔著電話問一句“吃飯沒”,把所有驚濤駭浪都壓成三個字。
這三個字真沉。
有一天整理舊東西,我翻出那臺老對講機。
電池早沒電了,電池倉裡流出白色的鏽。
我試著裝上兩節五號電池,
正負極摁進去。居然還能開機,綠燈亮了,頻道還停在那個應急頻段。
電流嘶嘶響。
我按住通話鍵,猶豫了一下,拇指在按鍵上蹭了蹭,說:
“老趙,欠你的那頓餃子,后天來吃吧。”
聲音被對講機壓縮得失真。
那邊傳來老趙的聲音,沙沙的背景音裡有電動車喇叭:
“得嘞,我帶醋。”
他的笑聲從喇叭裡傳出來,暖暖的。
我放下對講機,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屁股下墊了一個靠墊。
窗外是傍晚的街燈和人間煙火,樓下有人炒菜,蔥花爆香的味道飄上來。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
我本能地繃緊了后背,手指尖掐進掌心,直到聲音完全消失才慢慢鬆開。
這種警覺大概一輩子都消不掉了。
我低頭看著錢包裡那張照片,心裡空落落的——如果有一天我媽老得認不出我了,
我還能像這樣握住她的手嗎?我使勁搖了搖頭,把照片放回錢包。
我摸了摸耳垂,這次不是因為緊張。
手指蹭過耳垂,很輕。
是因為它讓我想起我媽的手,粗糙的,暖的,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一下一下,哄我睡覺。
她手掌的紋路我到現在都記得。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