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廊掛鐘已經九點三十五分,秒針跳得飛快。銀行五點半關門,剩下的時間像沙漏裡的沙,看得見卻抓不住。
我搓了搓手,走出休息區。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女服務員從拐角出來,馬尾扎得緊,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我試著向她借充電器——這是個藉口,我需要一個能避開耳麥的人。
她笑了笑,說這邊有備用的,讓我跟她走。
她轉身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腳上的鞋是舊款的,底子磨得薄。
她帶我拐了兩個彎,越走越偏,走廊燈也暗了。
停在一扇寫著“工程部臨時儲物間”的門前,門把手上有鏽跡。
我往裡看了一眼,全是堆著的桌布和椅子,灰塵在空氣裡飄,沒有前臺,也沒有充電器。
黴味衝進鼻子。
我問她:“這是哪兒?”
聲音在狹小的過道裡彈回來。
她不接話,只是說:“你先在這兒等一下,別亂跑,主持人交代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機械的服從。
我轉身想走。
她亮出手機螢幕——一張我媽在派出所門口的照片,時間是五分鐘前。
照片上我媽正往派出所玻璃門裡走,背影小小的。
“你媽的行蹤,我們隨時能跟。進儲物間等,別讓我難做。”
她手機螢幕光刺眼。
—— * ——
門從外面鎖上,不是完全鎖S,但我推了兩下沒推開,門板發出悶響。
鎖舌卡在門框裡,只差一點。
我后退一步,靠著門板滑坐下去,手又摸上了耳垂,搓得耳根發紅。
黑暗中我看到旁邊桌布堆下露出一截天線,像是舊對講機,但沒在意。
我背靠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屁股碰到冰涼的地磚。我靠著門板,慢慢搓著耳垂,像小時候等媽媽回家那樣。
我拍門,拍得手心很快發紅。
喊外面的人,“我聽話,讓我出去,我不會亂來。”
聲音裡故意帶了點哭腔。
—— * ——
過了不到兩分鐘,門開了。
剛才那個女服務員站在門外,換了條深色裙子,臉上沒表情,像戴了張人皮面具。
—— * ——
她把我領到迎賓區,劉薇已經換好了敬酒服,大紅繡金的龍鳳褂,站在那裡招呼賓客,笑得像朵花。
看見我,她笑得親熱。
“萌萌,來,幫我們招呼客人。”
她拽我的時候手指摳了我一下。
我低頭走過去,站在她身后,像十年前那個總是跟在她后面的女孩。
腳趾在鞋裡蜷了蜷。
客人一撥一撥來,我按劉薇的要求,端茶倒水,
彎腰倒酒。腰彎下去的時候,后腰的肌肉發酸。
新郎王浩過來給長輩敬酒,他經過我身邊時襯衫袖口蹭到我手背。
我趁這一瞬間,飛快在紙巾上寫:“我媽出事,幫我報警。”
字寫得歪歪扭扭,筆尖差點戳破紙。
我擦過他手臂,紙巾塞進他手心。
他的手掌厚實,和以前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了,捏著紙巾發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
但劉薇就站在三步外,手裡端著他剛敬完酒的杯子,眼睛像刀子一樣盯著他的后腦勺。
他猶豫了,手指捏緊紙巾,紙團在手心變形,又鬆開,最后把紙團成一團,扔進手邊的酒杯裡。
他轉身時,我看見他垂著的那隻手握成了拳頭,手指深深掐進肉裡。
過了一會兒,敬酒間隙我注意到王浩端著酒杯的手在輕微顫抖。
劉薇問他怎麼了,他扯了扯嘴角說“酒太辣了”。
—— * ——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我看見王浩藉故往洗手間方向走。
我悄悄跟到走廊拐角,遠遠看見他進了廁所,擰開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檯邊,低著頭,肩膀輕輕聳動。
我在后臺整理桌布時無意中聽到主持人壓低聲音打電話:“……讓她媽那邊穩住了,別出岔子。下午兩點必須轉賬。”
王浩正好從旁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
—— * ——
主持人走上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的一聲,宣佈婚禮致辭環節開始。
話筒發出刺耳的回聲,許多人捂耳朵。
劉薇接過話筒,說了些“感謝大家”的話,聲音透過音響變形了。
然后轉過身,朝我招手。
“萌萌,我的十年閨蜜,等下發言可得說我點好的。”
她笑得溫婉,但我看得見她眼底的得意。
她把話筒遞過來,
話筒上頭紗的碎屑還沾著。全場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看著我,像一隻只探照燈。
我接住話筒,手心全是汗,話筒滑了一下才抓穩。
我瞥了一眼宴會廳牆上的電子屏:上午十一點整。
離銀行關門還有六個半小時。紅色數字亮得刺眼。
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穩:“祝劉薇和王浩幸福美滿。”
嗓子有點劈,但沒走音。
下面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劉薇嘴角翹起來,得意在眼珠裡閃了一下。
我接著說,每個字都咬清楚:“尤其是劉薇,咱們十年閨蜜,你連我媽那點養老錢都惦記,真夠姐妹。”
全場譁然,空氣像被抽走了三秒。
劉薇臉僵了一瞬,但她反應快,立刻笑著打圓場,“這開玩笑呢,萌萌就這樣,愛鬧。”
她的笑聲乾巴巴的。
—— * ——
我還沒再開口,
兩個伴郎已經從兩邊過來,一人一邊攬住我肩膀,“來,咱們去那邊喝一杯。”不是請,是架著走。他們的手勁很大,按得我肩胛骨疼。
我腳離了地,被半拖半拽推到角落。
主持人已經等在那裡,臉上的笑沒了,換上一種打量獵物的表情。
他湊近我耳朵,嘴裡有薄荷糖的味道,“本來想讓你體面點,非要搞事。”
他話音剛落,我見他低頭掃了一眼手機螢幕,眉毛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冰冷。
“剛得到訊息,你媽已經出門了,我們的人陪著她呢。”
他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熱烘烘的。
我手機被他從口袋裡抽出來,螢幕還亮著,我媽發來一條新訊息:“萌萌,我到銀行了,還要排隊。”
訊息后面的時間戳刺眼。
他按滅螢幕,把手機揣進自己口袋,動作很慢。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錶盤反光。“現在十一點一刻。給你六個小時,配合我們,錢到賬就放人。不配合,你媽在銀行等不到下班。”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兇狠,只有一種做業務的平靜。
像我們客服部老員工接投訴電話時的語氣——不是在恐嚇,是在陳述一個流程。
我慢慢蹲下,假裝繫鞋帶——鞋帶其實沒散,我把它解開又繫上。
腦子卻在飛快轉:所有能報警的渠道都被掐斷,手機沒了,人出不去。時間在蒸發。
我站起來,靠著牆,安安靜靜地,像被馴服了。
牆紙的花紋硌著后背。
主持人看了我一會兒,抬手又看了一次表——十一點二十三分。
他轉身回宴會廳,西褲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留那兩個伴郎看著我,他們靠在牆邊刷手機。
我垂著頭,手指在身側輕輕摸耳垂,一遍一遍,像在穩住自己。
耳垂被我搓得發燙。
那筆錢是我媽這輩子攢下的所有。
我還剩不到六個小時,必須找到出口。
可我連手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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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