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初設定這個提醒時離下週日剛好三十天,現在倒計時小元件顯示“27天”。
我在地鐵上看到那條提醒的時候,旁邊坐著一個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哭,聲音尖尖的。
我的帆布袋依舊擱在膝蓋上,金屬邊透過帆布傳上來的涼意還沒散。
晚上八點,我用臨時手機號註冊了三個新微訊號。
註冊的過程很慢,因為每註冊一個都要切換VPN節點,清快取,換手機號接驗證碼。
三個號分別加了劉浩、趙磊和陳昊。好友申請裡附了一張“晚說”人格研究專案的電子邀約卡,上面有公眾號二維碼和官方名稱。
邀約卡我做了三版,給劉浩的那版措辭裡多了一個“限時名額”的標籤。
帆布袋擱在椅背上,拉鍊半開,隱約看得見裡面的舊記事本。
第一個透過的是劉浩。
他秒回:“你是誰?”
秒回的時間間隔我看了——四點七秒。
我打字:“我是獨立人格評估師,目前有一個匿名研究專案,參與者可以免費獲得深度人格分析報告和社交影響力提升指導。您可以搜尋‘晚說’瞭解我們的專業背景。”
這段話我事先打好在備忘錄裡,複製貼上的。
劉浩連發三條:“真的假的?”“免費?”“你該不會是騙子吧。”
每一條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第三條和第二條之間只有一秒。
我沒回第三條,只回了第二條:“免費。只需要您配合完成幾次匿名問卷和語音溝通。”
回完之后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來看到他已經在發第四條了。
不回“騙子”,是因為這種質疑一旦接話就會進入無限自證。
我要的是他的注意力,不是他的信任。
他上鉤了。
緊接著趙磊也透過了申請,
他第一句話是:“你們這個正規嗎?”后面跟了個連結——是一個防詐騙查詢網站。
我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笑了一聲。
趙磊這個人明明沒什麼主見,但在涉及“會不會被騙”的時候格外謹慎,這是一種很典型的防備心理。
我給他發了“晚說”的官方備案號和幾篇公開文章的連結。
陳昊最晚透過,只回了一個字:“好。”
頭像和朋友圈一樣,一片空白。
我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幾秒——他是不想說太多,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后我開啟了他的檔案夾,在備註裡寫:“語言表達極簡,可能長期壓抑表達欲。需在后續溝通中逐步引導開放。”
劉浩和周彥的事沒等在原地。
當天晚上週彥的微信彈出來,說劉浩今天在公司跟他吵了一架,當著整個部門的面問他是不是“有新人要踢老兄弟”。
周彥發這句話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我在吃外賣——一份冷了的炒飯。手機日曆小元件顯示“倒計時:26天”。
周彥發了一長串語音,語氣煩躁,每條語音都有十幾秒。
我一條條點開聽,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反覆說劉浩“不給面子”“在公司丟他臉”。
他問我該怎麼辦。
我聽著他焦躁的聲音,慢慢喝了口水,杯子裡的水已經不熱了。
然后發了一句:“可能他只是心情不好吧。你別太擔心。”
打這句話的時候我特意用了“可能”和“太”——軟弱、不確定,符合我在他面前的人設。
然后關掉對話方塊,開始在備忘錄裡畫五個人的關係拓撲圖。
帆布袋靠在桌腳旁,筆尖劃過紙面時,袋子上書店logo的字微微反光。
劉浩罵了周彥一整個晚上。
到了凌晨一點,他的狀態還在“對方正在輸入……”。
我用變聲軟體處理過的聲音給他回覆——錄這句話的時候我試了三次,
第一次聲音調得太低像一箇中年男人,第二次太高了顯得尖,第三次才調到一個柔和的、有點磁性的中音:“劉先生,經過初步評估,您的人格特質中具有極高的領袖潛質。但您的社交圈中,存在明顯的壓制源。”說“壓制源”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刻意停頓了半秒,讓他自己腦補。
劉浩秒回:“誰?”
我只回了兩個字:“明顯。”
然后設了訊息免打擾。
這是我從心理學資料庫裡翻出來的老法子——模稜兩可的暗示,比清晰的名字更能激怒習慣性投射的人。他會自己找一個靶子。
設完免打擾之后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但沒睡著——眼睛閉著,腦子裡那個關係拓撲圖還在轉。
倒計時26天到25天的那個晚上,我用小號在劉浩的朋友圈下點了個贊,並在他一條狀態(“煩”)下評論了一句:“強者不需要解釋。
”他第二天回了個抱拳的表情。
我能感覺到他的憤怒在被一點一點定向引導。
第二天中午,日曆彈出“倒計時:25天”,我收到顧淮的訊息,說想約我再去喝杯咖啡,有“新進展”要告訴我。
他發訊息的語氣很輕描淡寫,像在約一個老朋友。
我在回覆框裡打了“幾點”,刪掉改成“什麼地方”——故意讓他覺得我不太在意“新進展”的內容。
我去了,拎著那個帆布袋。
他遞過來一個信封,裡面是周彥公司下個月的團建安排表。地點、時間、參與人員名單,一清二楚。
紙張是普通的A4列印紙,但折得很整齊——他折的時候是用指甲先壓出摺痕。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周彥打算在團建的時候給你灌酒。”
顧淮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我的臉,他在看我的反應。
“你就一點不怕?
”他說“不怕”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低沉了一點,像是在模仿關心。
我的手指在帆布袋拉鍊上停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說的這個資訊和我之前從群裡看到的內容對上了,確認了周彥沒有停手的意思。
然后我笑了笑,說:“不是有你幫我盯著的嗎。”
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預想的還要平穩。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露出一種被順毛的表情。
當天晚上,日曆彈窗“倒計時:24天”。
我做了一件經過計算的事。
我用小號給趙磊發了一條模糊的語音訊息,發之前猶豫了一會兒——不是為了要不要發,而是在想措辭怎麼才能既模糊到像無意間透露的,又清晰到能傳到顧淮耳朵裡。
最后只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聽說最近有人在查彥哥的老底,好像跟他那個姓顧的朋友有關。
”刻意讓語氣帶一點猶豫和不安,像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發完后我刻意沒立刻撤回,等了將近兩分鐘。
那兩分鐘裡我反覆點進對話方塊看“已讀”標記,標記亮起來的時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直到系統提示訊息已讀,才按下撤回鍵。
但撤回記錄對方能看到——“你撤回了一條訊息”,那幾個灰色小字就掛在那裡。
撤回了,那條灰色的提示反而比訊息本身更扎眼。
趙磊一定會截圖,一定會到處問。
這正是我要的。
凌晨兩點,日曆小元件跳到“23天”。
顧淮給我發過來一段錄音。
是我用小號發給趙磊的那條語音,經過降噪處理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戴上耳機聽了一遍——背景噪聲被剝離得很乾淨,我的聲音被稍微拉高了,聽起來有點失真,但內容完整。
我想起他在咖啡館螢幕上那個灰色波形圖示——他確實在監控趙磊的通訊。
下面跟了一句話:“錄音我給周彥也發了一份。明天他來問你的時候,你想好怎麼解釋了嗎?還是說——需要我先替你解釋?”
看到前半句的時候我的后槽牙咬緊了。
后半句更重——他在給我設選擇題,兩個選項的結果都是“你需要我”。
我坐在床上,聽著那段錄音裡自己的聲音,手指是冷的。
但我並不意外——他五分鐘內識別出我在群裡冒充周彥,咖啡館又瞥見監控軟體,那他能在趙磊手機上做手腳也就不奇怪。
這恰恰驗證了我的猜測:顧淮確實在監控趙磊的通訊。
我的小號已經暴露了。
問題是——那個小號我還能不能用,還是說他已經把它標記了。
顧淮緊接著發了第二條:“封口費一萬。轉賬還是現金?”
那個“轉賬還是現金”問得很輕巧,像在問“你喝美式還是拿鐵”。
我沒立刻回。
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窗外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投在天花板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那道光的形狀一直在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變短。
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不是在想怎麼解釋——解釋不了。
是在想顧淮要這一萬塊錢是什麼意思。
他根本不缺這一萬。
他要的是我親手轉過去的動作——證明我服軟了,證明我會在他施壓的時候往后退一步。
我不能讓他得逞,但這一萬必須轉。
問題是怎麼轉——轉多少由他說了算,但怎麼轉,我自己定。
他不是要證明嗎?那我就給他一個“長期合作”的證明。
第二天早晨,日曆彈窗“倒計時:22天”。
周彥果然來了。
他敲開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習慣性的笑——嘴角先往上彎,然后眼睛才跟著眯起來。
但眼睛不笑。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一隻手撐著門框,像在給我設一個無形的圍欄。
他問我最近是不是認識了什麼人。
我說沒有。聲音輕,儘量跟他印象裡的我重合。
他拿出手機,給我放那段錄音。
我的聲音在客廳裡響起來,像另一個我在說話。
那幾秒裡我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如果現在放這段錄音的人不是周彥,是我自己,我可能會覺得那個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解釋一下。”
他語氣還壓著,但那層溫柔已經透了底,下面是另一層東西——我在他眼裡從來就不是需要被尊重的人,只是一個“好騙”的東西。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收了,下巴微微往裡收,這是他在審視什麼東西時的習慣動作——我之前見過他用同樣的表情看過一份合同。
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是整場對話的支點——如果沉默太短,
他會覺得我早就想好了;如果太久,他會覺得我在編。然后低下頭,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壓得很輕:“我只是怕你被那些人帶壞。你那個群……我一直沒說,但我看了很不舒服。那天在那個群裡看到有人提到顧淮的女朋友,我就想側面問問趙磊是不是也有這種事。我怕你也被他們算計。”
這是全盤裡唯一一個賭注。
賭的是周彥的自我中心——他會把一切理解為“她太在乎我才會做這種蠢事”。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低頭看著地板,因為我不敢保證自己的眼神能完全配合這段話的情緒。
周彥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半天,好像想從我臉上找到什麼破綻。
但他找不到——在他認知裡,我連朋友圈都發不利索,怎麼可能查到趙磊的底細。
他最后只當我是碰巧加錯了人,被嚇著了才胡言亂語。
他的表情從審視慢慢變成了無奈,
然后是那種“拿你沒辦法”的笑——這個轉變大概用了五秒,我數了。然后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拍了拍我的頭,說:“你就是想太多。那些都是兄弟間開玩笑的。”
他說“兄弟”的時候語氣輕巧,像那個群只是他們之間一個小玩笑。
他沒再追問。
他走后,我關上門,靠著門背慢慢蹲下來。
先是背靠著門板往下滑,膝蓋彎曲的時候骨頭咔嚓響了一聲。
第一次覺得腿軟,膝蓋磕在玄關的瓷磚地面上,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我蹲在那裡大概有兩三分鐘,然后才站起來。
帆布袋掛在門邊掛鉤上,影子被玄關燈拉成細長一條,看著它讓我腦子靜了一點。
顧淮的訊息在十分鐘后跟進來:“周彥說你只是吃醋了。他信了。”
然后是一個QR碼,收款二維碼。
二維碼是黑白的,正方形的格子排列得整整齊齊。
我盯著那個碼看了一會兒——他做好了我會付錢的準備,從一開始就做好了。
我掃碼,轉了一萬。
轉賬的時候手指停在“確認”按鈕上大概一秒鐘,然后按下去。
轉賬備註寫了兩個字:“定金。”
收到轉賬后,顧淮發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一會兒——他的笑和周彥的笑不一樣,周彥的笑是自戀的,他的笑是算計的。
然后開啟日曆,設了一個每週提醒:“給顧先生髮辛苦費”。金額遞增。
發完后,我在臥室裡用半小時重新畫了一遍五人的關係拓撲圖。
圖紙鋪在床上,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這一次,我給顧淮畫了兩條線:一條指向我,一條指向周彥。
然后在兩條線之間畫了一個叉,旁邊寫:“使用期限:剩餘22天。”
寫完把鉛筆放下,發現鉛筆頭已經鈍了。
帆布袋擱在床尾,袋口微敞,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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