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說”的工作郵箱收到趙磊和陳昊的回信,兩人都同意參與人格評估。
郵件是前后腳到的,只隔了四分鐘。
我把他們全部拉進一個匿名問卷群,群名寫著:“社交影響力重塑訓練營”。
輸入群名的時候打錯了一個字,退格重打,然后點了“建立”。
帆布袋擱在電腦椅旁,袋沿抵著扶手,我彎腰撿筆時能蹭到它粗糲的布料。
劉浩在群裡發了條訊息。
“就我們三個?”
后面跟了個左顧右盼的表情。
我回:
“人數有限,未入選者已進入淘汰名單。”
這句話是設計過的——用“淘汰”這個詞比“沒選上”更能刺激他。
劉浩發了個得意的表情包。
表情包是個戴墨鏡的狗,下巴揚得很高。
第一輪問卷發下去。
我在電腦前坐了十分鐘才點傳送——反覆檢查了每一道題的措辭會不會洩露我的真實意圖。
題目全是從心理學標準量表裡拆出來的,混了一些我針對他們各自性格定製的開放性問題。
給劉浩的問卷裡多插了兩道關於“權威服從”的題,給陳昊的多了一道關於“群體壓力”的情境題。
劉浩的答卷三分鐘就填完了,所有攻擊性指標都在高位。
他在最后一題“你最想改變什麼”底下寫:
“讓某些人知道誰才是老大。”
那句話后面沒有標點符號,像是把鍵盤一推就點了提交。
我看著他歪歪扭扭的打字錯誤,在備忘錄裡寫:
“對權力感的匱乏程度高於預期。”
趙磊的答卷填了將近一個小時,每一個選項都在中間值徘徊。
他的滑鼠大概在每個選項上都懸停過。
最后一題他空著,什麼都沒寫。
當晚,我以評估師的身份私下給他發了條訊息。
“最后一題是開放性的,
寫任何你想到的都行。”他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
“我不知道該寫什麼。”
我又回:
“那就寫你為什麼不知道。”
過了整整一天,他發來了一段話:
“好像寫什麼都不對。我害怕一個人待著,又害怕在人群裡被看出來。”
我看著那行字,知道他已經開啟了第一道口子。
我在備忘錄趙磊的檔案裡加了一筆:
“內心恐懼具象化,可利用其依賴慣性。”
陳昊的答卷在凌晨兩點提交,倒計時小元件跳成“20天”。
他在開放題裡寫了很長一段話,大意是:
“我不想這樣的。但當時大家都轉了,我不轉就……”
省略號是他自己打的,六個點。
那段話讀起來不像是打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外冒的。
我看著那段話,給他單獨發了一條訊息。
打完之后讀了兩遍,確認沒有居高臨下的感覺,才點了傳送:
“從眾不是軟弱。意識到從眾,才是改變的開始。”
他回了一個“謝謝”。
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表情包,但那兩個字隔了將近兩分鐘才發出來——他在想怎麼回。
—— * ——
倒計時第二十天的時候,劉浩和周彥在公司的茶水間動了手。
動手的原因很可笑——周彥讓劉浩幫他帶杯咖啡,劉浩把咖啡潑在周彥襯衫上,說:
“你不是有人給你帶嗎,使喚我幹什麼”。
杯子摔碎的聲音被茶水間的玻璃門隔住了,但外面的人還是全聽見了。
這段過程是趙磊在群裡語音直播的。
他邊錄邊說:
“打起來了我操”,語氣興奮得像在解說一場球賽。
語音裡背景有桌椅被撞倒的聲音,有同事在喊:
“拉開拉開”,
然后是劉浩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被門擋住了聽不太清。
趙磊事后補了一句私聊:
“劉浩今天像瘋了一樣,但我居然有點羨慕他,想罵就罵。”
我盯著這句話,意識到他內心壓抑的攻擊欲正在被我喚醒。
我在備忘錄裡將趙磊的備註從“跟隨型”改為“壓抑型攻擊潛質”,並加了一行字:
“雙刃劍,需謹慎。”
—— * ——
晚上,日曆顯示“19天”。
劉浩給我那個評估師號連發十七條訊息,每一條都在說自己怎麼把周彥給“辦了”。
說“辦”這個詞的時候他發的是語音,語氣裡有一種被憋了很久終於炸開的滿足感。
最后一條是語音,聲音明顯喝了酒:
“姐姐,你說得對。我身邊確實有人一直在壓我。”
他叫“姐姐”的時候舌頭有點大,尾音拖得很長。
我用變聲軟體回了一條,只有六個字。
錄音之前清了清嗓子,然后放慢語速,把每個字都說得像一個結論:
“你的時代剛開始。”
劉浩發回來三個握拳的表情。
拳頭的指節是黃色的,蘋果系統預設的那種。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個很短暫的抽緊。
不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他的反應完全落在我預計的曲線裡,精確到秒。
我之前畫過一個時間軸——從“暗示他身邊有壓制源”到他“在公開場合爆發動手”,預計區間是15到20天。
實際結果是第20天。
我把那個時間軸翻出來看了一眼,然后在旁邊打了個勾。
—— * ——
陳昊的評估進度比劉浩慢,倒計時從18天滑到17天。
他是個小公務員——這個資訊是我從他檔案裡拼出來的,工作單位寫的某區街道辦事處——性格謹慎到我花了一週才讓他在語音裡說出第一句真話。
那一週裡我換了好幾種溝通方式:文字、問卷、選擇題。
直到最后用了語音,他才說。
他怕自己在這個圈子裡“不合群”,所以才跟著轉了那兩千塊錢。
我深夜放下手機時會下意識瞥一眼椅子上的帆布袋,布料上積著檯燈的黃光,像在陪我熬。
好幾個晚上他都說失眠。
訊息發來的時間都在凌晨,一會兒一點多,一會兒兩點半。
他問我是不是隻要退出就會被人瞧不起。
那句話的結尾是個句號,不是問號——他可能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要是不轉,他們就會覺得我不把他們當兄弟。”
他那句話是下午三點發的,日曆彈出“倒計時:16天”。
我剛下班,在便利店買晚餐的飯糰。
我站在冷藏櫃前面,冷氣從櫃門縫隙裡往外漏,吹在膝蓋上涼颼颼的。
看著那段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旁邊有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在挑飲料,我往旁邊挪了一步給他讓位置,眼睛沒離開手機。
帆布袋挎在肩上,帶子被冷櫃門沿颳了一下,發出很細的摩擦聲。
我回他:
“害怕被群體拋棄,是人類最古老的本能。你沒有錯。但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群體。有時候,主動開啟一扇門,才能真的走出去。”
打這段話的時候我靠在冷藏櫃旁邊,一隻手打字一隻手拿著飯糰。
發出去之后把飯糰放進購物籃,才意識到飯糰包裝上結了一層水珠。
陳昊在兩分鐘后回了一個字:
“嗯。”
這是二十天來他在我這裡最有攻擊性的一句話。
不是因為他終於反駁了誰——是因為他終於沒有再說“我怕”。
沒有再說“我該怎麼辦”。
他只是嗯了一聲,像終於聽進去了什麼。
—— * ——
趙磊是最讓人意外的一個,
倒計時落到15天。他在群裡不說話,但單獨給我發了一篇超過兩千字的自我覆盤,詳細分析了自己“為什麼總是跟在這種人后面”。
文件是半夜發過來的,段落的間距很大,像是一段一段打出來、每段打完都猶豫要不要繼續寫。
我讀到一半彎腰把帆布袋從椅背拿下來疊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洗得起毛的邊角,像是在安撫什麼。
“我從小就這樣,喜歡跟著強勢的人,覺得有人罩著就不需要自己負責。”
他的文字邏輯清晰,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自我厭惡。
他說自己大學時候跟著周彥學會了喝酒、學會了在飯局上起鬨,但他從來沒覺得那些事是自己的選擇——
“好像都是順著水流漂過去的”。
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把手機放下來,喝了口水。
我沒給他任何安慰。
只回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跟著別人,
出了事就不是你的錯?”打這句話的時候我在想——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安慰只會讓他把這個自我反思吐出來然后放鬆,然后忘掉。
他需要的是這句話扎進去,讓他睡不著。
他閱讀了。
然后狀態變成“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那個“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整整十分鐘,中間斷過兩次又重新亮起來。
最后沒發出來任何字。
—— * ——
倒計時第十五天,顧淮約我去一家日料店。
他穿著西裝,點完菜后,先問我劉浩那邊的情報什麼時候能拿到。
我說還在引導階段。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一個普通的諮詢助理,怎麼對這些商業套路這麼熟?”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他冷笑一聲:
“我查了你,林晚。
”然后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篇三年前的心理學論文,署名“林晚”,刊登在一家核心期刊上。
旁邊還有一份那家雜誌的訂閱名單,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你不是普通的情感諮詢師助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身體往后靠。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坐姿很鬆弛,但交叉的手指在膝蓋上壓得發白。
“說吧,你到底是誰。”
我的筷子夾著一片三文魚,停在空中兩秒,然后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三文魚在嘴裡沒什麼味道,但我慢慢嚼,讓這個沉默拉長到剛好讓他有點不確定——不確定我是在準備撒謊還是在準備說實話。
說這話的時候,我一隻手在桌下用手機盲打了幾個字。
那是顧淮的搜尋記錄:“如何應對自媒體負面輿情”。
我前天在他朋友圈的截圖裡找到的——他轉發了一篇行業文章,
截圖裡的Safari標籤頁把搜尋內容也截進去了。“我是能幫你的人。但前提是——你不問不該問的問題。”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語氣很平穩,眼睛沒從他臉上移開。
他的瞳孔在我說話的時候有很小的收縮——可能是燈光的反射,也可能不是。
顧淮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大概十秒。
我數了——差不多十秒,日料店裡有背景音樂,是一首尺八的曲子,正好走完一段旋律。
然后他笑了,那種笑跟第一次見面完全不同。
不是冷漠的審視,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比自己想的更有意思的神情。
他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齒,潔白的,排列得很整齊。
“行。”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鰻魚放在我盤子裡。
鰻魚落在白色陶瓷盤上,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光。
這個動作非常刻意——他沒夾給自己,也沒夾給桌子的任何地方,
而是夾進我的盤子。他在學別人的親近動作,但學得不太像。
“那我們來談正事。劉浩認識我對手公司的人,我要你幫我從他嘴裡套點東西。用你那套心理學話術,問出他們下個月的報價底線。”
我看著盤子裡那塊鰻魚,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光。
顧淮已經從“看戲的人”變成了“入局的人”。
他以為自己在利用我。
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貪慾已經成了我手裡最重的那顆棋子。
—— * ——
回家的地鐵上,一隻手抓著吊環,帆布袋夾在身側。
我用另一隻手登入“晚說”后臺,搜尋顧淮提到的那個競爭對手。
社交網路足跡八十餘條,公開招標資訊兩條。
我快速做了初步側寫,但並不打算真的替顧淮去套情報。
我在對方的社交足跡裡標了幾個關鍵詞,全部和顧淮的弱點有關。
我給顧淮回了條訊息:
“我需要七天時間。七天后給你方案。這七天內,你不能聯絡周彥那幫人,也不能對我的任何行動提出質疑。”
發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
“否則評估結果會出現不可控偏差。”
加這句話是為了鎖住他——他信專業權威,那我也當他信的東西來壓他。
他回得很快:
“你最好對得起我的投資。”
下面跟了一個數字——一萬的轉賬記錄截圖。
他在提醒我,我欠他的。
截圖裡我的轉賬備註“定金”兩個字被畫了個紅圈,是他自己畫的。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玻璃是弧面的,我的臉被拉得有點變形,但眼睛還在。
那是個看起來溫順、普通、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女人。
車廂晃了一下,我的倒影也晃了一下。
但這張臉的主人剛才在日記裡寫完了一句話:
“評估週期過半,
四號實驗物件(顧淮)已成功誘導進入協作階段。他的控制慾將成為最終摧毀體系的關鍵槓桿。”寫完合上日記本的時候,帆布袋的粗糙布面蹭過手背,發現手指上沾了鉛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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