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了一樓,門開了我沒出去,按了負一層。
我需要在地下車庫多坐一會兒——那個封閉空間讓我覺得安全——然后才重新按了一樓。
走出去的時候,我點開自己手機上的微博后臺,手機螢幕頂部的倒計時小元件閃了一下。
“29天”。
“晚說”賬號粉絲數一百二十七萬。
最新一條私信是某雜誌約稿的邀請,我掃了一眼,關掉了。
關掉的時候手指在那個紅點上劃了一下,沒點進去——我現在的狀態回覆不了任何專業問題。
翻到周彥三天前發來的訊息:
“下週日去見我媽,已經定好了,別放鴿子。”
剛好三十天,現在只剩二十九天。
我把群裡的四個人單獨建了一個備忘錄,名字寫著:
“觀察物件1-4號”。
建完又覺得“觀察物件”這個詞太冷靜了,
開啟重新編輯,手指懸在鍵盤上想了半天,最后還是保留了這四個字。備註裡第一個名字是劉浩。
我打下一行字:
“易激惹型。攻擊性強,自控力低。突破口首選。”
打完之后退出了備忘錄,去微博搜了一下“易激惹型人格”的相關案例,看了三篇,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偏差,才回去補了下一句:
“觸發條件:被拒絕或受挫時攻擊行為加劇。”
第二個名字趙磊,備註寫:
“跟隨型人格。習慣於依附強者,對權威有服從慣性。次突破口。”
寫完又加了一句:
“自主決策能力極弱,長期處於群體依附狀態。”
這是我從他朋友圈那三個月裡僅有的三條轉發裡讀出來的——每一條都是轉周彥的內容,配文不是“彥哥說得對”就是“學到了”。
第三個名字陳昊,備註寫:
“沉默型。
從眾動機明顯,內在道德衝突待驗證。”我看了一眼他的頭像——一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葉子很密。
簽名寫著“做個好人”。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在備註裡加了一句:
“自我道德要求與實際行為之間存在顯著矛盾——可利用。”
第四個名字周彥。
我在他名字下面打了一大段話,又全刪了。
打的時候打了很多——時間線、情感投入評估、他說話的慣用套路、每次約會他付錢的表情、他說“我愛你”時的嘴角弧度。
刪完之后螢幕上空了一大塊,像撕掉一頁紙留下的毛邊。
最后只留了一行:
“關係時長:6個月。情感投入評估:零。”
電梯到了底層——不對,我早就在底層了,是地下車庫裡坐了大概十分鐘之后重新上來,然后走出來。
門一開,一陣夜風灌進來。
小區門口的保安在亭子裡低頭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拉成一條細線。
倒計時提醒又彈出來:
“29天”。
夜風把提醒氣泡吹得好像能飄走。
手機震動了一下。
這震動跟剛才周彥手機的那種不一樣——輕,短,貼在我手心裡像個小電流。
一條新私信,發信人頭像全黑、無暱稱、無簡介。
私信內容是:
“別裝了。你不是周彥。你是誰?周彥從不會主動說‘停’,他一向只加碼不撤火。”
發信時間,正好是我用周彥手機發訊息的五分鐘后。
我停下腳步,把那條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時間,第三遍看發信人的頭像——黑色,純度很高的黑,不是那種隨便截的暗色圖片,是純黑底色。
路燈下我站在小區門口的人行道上,
旁邊有個遛狗的大爺經過,狗繞著我腿轉了一圈,我沒動。這條私信讓我后背的汗毛立了一瞬——五分鐘,他就識破了,憑的是對周彥行為模式的瞭解。
但緊接著,我想到周彥手機上那條從未開啟過的“聊天記錄同步備份”提示。
這個人很可能一直在監控群聊的通訊記錄,所以能在第一時間識別出異常。
不是巧合,是系統性的監聽。
我把這條私信截圖,存進加密相簿。
然后在備忘錄裡Q的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字:
“未知。觀察力異常。危險級別——待評估。”
寫完之后又加了個括號:
“(五分鐘后即識別出冒名訊息,且依據的是對周彥行為邏輯的把握——反偵察能力或資訊獲取渠道遠高於其他四人。)”
上樓前,我把那張周彥說“灌醉了隨便怎樣”的截圖單獨放在手機桌面上。
不是為了隨時看——是為了每次解鎖都能看見。
不是用來提醒自己恨他,是用來提醒自己——從這一刻起,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倒計時,三十天,現在還剩二十九天。
解鎖了一次,鎖屏,又解鎖了一次,每次那個截圖都會跳進眼裡。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指碰到冰涼的門禁卡。
門禁卡貼在感應器上,嘀的一聲。
我進門,反鎖,靠在門板上閉眼站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只是聽自己的呼吸聲。
然后聽到樓上誰家在放電視,聲音悶悶的透過天花板傳下來。
我睜開眼睛,開啟電腦,登入“晚說”的后臺,開始重新翻看群裡那五個人的社交痕跡。
劉浩的微博三天前發了一條:
“有些人欠收拾。”
配圖是一把摺疊刀,刀刃反光的角度很刻意,明顯是擺拍的。
底下有人評論問怎麼了,他回了一句:
“一個兄弟不地道。
”我截了圖,存進他的檔案夾裡,然后在備註裡加了一條:
“暴力傾向視覺化。社交平臺上主動展示攻擊符號——自我認同中強化‘不能被輕視’的人設。”
趙磊的朋友圈裡全是團建照片和公司聚餐,每條下面都有周彥的點贊。
大拇指圖示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打卡記錄。
但他自己的原創內容只有轉發,三個月沒發過任何個人動態。
我往后翻了半年,勉強找到一條他自己拍的照片——一杯咖啡,配文是“加班”。
那張照片的構圖很隨意,但杯子的位置在畫面正中央,像刻意擺過的。
他可能連發一杯咖啡都要想半天。
陳昊的社交賬號幾乎全空白,頭像是一棵樹,簽名是“做個好人”。
唯一一條可見的內容是半年前轉發的一篇反性騷擾公益文章。
轉發的時候他沒寫任何評論,只點了轉發鍵。
我盯著那篇文章的標題看了很久——“沉默不是中立,是共謀”。
然后開啟備忘錄,在陳昊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
“在‘做個好人’的自我要求與實際行為之間,存在持續性認知失調。轉發行為可能是緩解失調的補償動作。”
—— * ——
那個叫Q的人沒給我太多思考時間。
第二天上午,手機日曆彈出“倒計時:28天”,我正坐在床上喝第一口溫水。
第二條私信到了,手機震了一下,低頭看到那條私信的時間——九點零三分。
像算準了我幾點起床。
內容寫著:
“周彥估計不會輕易停手。你拉黑的那幾個,劉浩脾氣暴,這會肯定到處找周彥要說法。”
我看著螢幕,沒回復。
水杯捧在手裡,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開啟周彥的朋友圈,果然——劉浩在最新一條下面評論了三個字:
“你玩我?
”底下還有趙磊的評論:
“彥哥怎麼不回訊息?”
兩條評論的時間只隔了五分鐘,趙磊又跟在劉浩后面發聲了。
周彥沒回那條評論,但他給我發了微信,語氣照舊溫溫柔柔:
“昨晚怎麼走那麼急?是不是不舒服?”
后面跟了個抱抱的表情,一隻兔子張開雙臂。
我看著那個表情,想起了他在群裡發的那句“她好騙”。
兔子胳膊張開的角度和他的頭像重疊在一起。
我回他:
“沒有,就是有點頭疼。”
然后加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把臉埋在枕頭裡。
打字的時候我把鍵盤聲音關掉,一個字一個字按下去,每按一下都在想——這個回覆他會不會覺得不對勁。
但他不會,這是他習慣了半年的我。
這套裝傻的流程他吃了半年,從沒懷疑過。
在他眼裡,
我就是那個連朋友圈都發不利索、問他要不要幫我調手機設定的女孩。我把手機放下,Q的第三條私信進來了:
“我叫顧淮。周彥的發小。我想跟你聊聊。”
他把自己的微信名片發了過來。
頭像是一張黑白街景,畫面裡是條空無一人的巷子,盡頭有一點光。
朋友圈三天可見,簽名寫著“看戲”。
我點開那張街景看了細節——不是網圖,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路牌,隱約能看出是本地的街道名。
我搜了他的名字。
“晚說”后臺的搜尋引擎曾經爬取過他——一家小型公關公司的法人,最近半年業務量漲得很快,客戶裡有兩家本地知名企業。
工商資訊顯示他的公司註冊在三年前,註冊資本五十萬,實繳十萬。
我把這些資訊全部截圖,存進顧淮的檔案夾。
我故意等了十幾秒才點下透過。
這十幾秒不是用來猶豫,
是留給他——讓他覺得我在害怕,在掂量。我要他先放鬆警惕。
然后打字:
“你不會。”
發出去之前刪掉,改成:
“如果你想說,你不會先來找我。”
刪掉的那兩個字更直接,但我需要讓他覺得我不是一眼就看穿他——至少表面上讓他覺得我還需要想一想。
他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那個表情是系統預設的第一個,嘴角弧度很平,眼睛是個小圓點。
然后約我第二天下午三點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館見面,說想看看“能把周彥耍了的人長什麼樣”。
最后那半句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好奇,像在看一個實驗室裡的樣本。
—— * ——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色衛衣,扎馬尾,素顏,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出了門。
推開咖啡館的門時,掛鈴響了,我快速掃了一圈——沒有對著門口的攝像頭,
角落那桌的客人剛好起身離開。顧淮選的位置靠牆,視野開闊,這是監控型人格最喜歡的位置。
我把帆布袋放在身體外側,用腿擋住。
他抬頭看過來。
顧淮比我早到。
他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看見我進來的時候眉毛動了動,像在說“就這”。
那個表情轉瞬即逝,他很快換成了一個禮貌的微笑,但我看見了。
他以為我不會注意到。
咖啡館裡流動著咖啡機的蒸汽聲,我把帆布袋靠在腿邊。
“你比我想的年輕。”
他第一句話。
我拉開椅子坐下,帆布袋靠在腿邊,然后抬眼看他說:
“你比我想的老。”
他笑了,但那笑意只到嘴角,眼睛是冷的。
他的眼角在我說話的時候細微地眯了一下——那種眯不是笑,是在重新評估。
他手指劃開手機時,我瞥見螢幕上有個灰色的波形圖示一閃而過,
像是在進行什麼后臺錄音或監控程式。我垂下眼,沒有在那個圖示上停留,但心裡已經拉響了警報——他在監控通訊,這印證了我對備份提示的猜測。
對話還在繼續,我端起水杯擋住嘴唇,腦子裡已經開始快速過了一遍:既然他監聽趙磊,那我用小號聯絡趙磊時必須用端到端加密,而且任何文字資訊都不能出現直接的指代。
他沒繞彎子,直說他早就看不上週彥這幫人,覺得他們“低階”。
說“低階”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咖啡杯的把手,小指翹著,像個嫌棄盤子不乾淨的人。
周彥去年截走他一個重要的政府客戶,害他虧了六位數。
他提了個條件:跟他聯手,他能幫我對付那幾個人,事后周彥手裡的客戶資源歸他。
“你一個人能幹什麼?”
他看著我,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畫圈。
“沒有我,
你連周彥下個月的安排都不知道。”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穩,但眼神在我身上停著不動,像在等我露出驚慌的表情。
我沒有。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他在控制你。
他以為你只是個運氣好的普通女孩,準備把你當刀使。
他畫圈的動作會讓我想起水滴石穿這個詞——不是猛烈攻擊,是持續性的、一點一點的施壓。
但我臉上只是猶豫了幾秒——我刻意讓那幾秒顯得很長,做了個抿嘴唇的動作,像在認真考慮——然后點頭,問他想怎麼合作。
他說:
“先不急。你先讓我看看你的本事。趙磊那張嘴,兩杯酒下肚什麼都能抖出來。劉浩還沒到你樓下,我就知道了。我有我的渠道。”
—— * ——
走出咖啡館,手機日曆彈窗:
“離三十天還剩二十七天。”
我把帆布袋掛在肩上,
帶子勒出的印子淺淺的。在備忘錄顧淮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操控型人格。喜歡站在高處看別人。我得讓他一直覺得,是他牽著我的繩子。”
寫完又加了一句:
“他的手機疑似裝有監控類軟體,需驗證。”
夜風吹過來,帆布袋被風推著輕貼在我腿側。
那個彈窗的倒計時像根弦在脊背上撥了一下——二十七天,還有東西是潛伏在暗處的。
顧淮最后那句“看戲”的簽名在我腦子裡晃了一下,他以為他在外場看戲。
我沒回頭,手指在帆布袋帶子上圈緊了一點。
回家的地鐵上,我拿出手機登出了之前用來聯絡趙磊的小號。
螢幕上提示“賬號已登出”,我撥出一口氣。
然后重新註冊了一個新號,這次用了不同的VPN和郵箱。
帆布袋擱在膝蓋上,底部蹭著地鐵座椅的金屬邊,
涼意透過帆布滲進來。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