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同的人隨時會搜到河邊來。
撐著樹站起來,手在樹皮上磨出一道印。
腳踩下去像踩爛泥,但腦子裡只有一件事:證人到手了,但光一個老頭的口供不夠翻案。
要更多東西。
把老頭從船篷裡拽出來,漁網掛了他一身。
低聲說
“跟我走”。
他腿軟,連拖帶弄推到城西一處廢棄的米鋪——父親說過的,東家跑了,空了好幾年。
推門時門軸吱呀一聲響,灰落了一頭。
把老頭鎖在米鋪后倉。
臨走前把腰裡藏的碎銀子全掏出來,分一半塞給他,銀子在他手裡抖。
愣了下,又從懷裡把那支銅簪摸出來,蹲下去——簪尖卡進腳底板肉刺裡,剜了幾下挑出來。
疼得咬住虎口硬哼出聲,但腳踩下去至少不硌了,還能跑。
站起來時簪子還在手裡攥著,
簪尖上沾了點血。“天黑前回來。有人來別出聲。出聲就是S。”
他攥著銀子點頭,點了好幾下。
關上門,在巷子裡站了片刻。
天已矇矇亮,巷口的石板縫裡長了青苔。
低頭把銅簪塞回袖口,簪尖磨著腕骨,涼的。
鐘樓敲卯時初。
更聲悶悶的。
三個多時辰不到。
不能跟父親接頭了——昨晚的事讓陸同一定派人盯了父親。
但牢裡還有一個人:老更夫老周。
父親說他可能賣我,但也沒別人了。
拿指甲掐了一下手背。
繞到牢房后牆,在后溪邊蹲下來。
等糞車過來時截住推車的老漢——車輪子還沒停穩。
塞給他一兩銀子,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心。
紙條上寫著:西城米鋪,欠你一條命。
老漢把紙條塞進腰帶裡,沒看我。
回金鉤坊。
走的是后巷,
踩著一地爛菜葉。鐘樓敲辰時初,還有兩個多時辰。
白天賭場冷清,堂屋裡只有兩個人在打盹兒。
小閻王在賬房打算盤,抬頭看見我,算盤珠停了。
他拿手指按住一顆珠子,沒撥。
“你昨天那出戲唱完,錦衣衛今早又來翻了一遍。”
他說,臉上沒表情,
“你要還活不過今天,欠我的二百兩我得找鬼要去。”
說完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沒給我倒。
我說今天來還賬。
把陸同在西城廢宅私設刑堂、關押證人、偽造證供的事全說了,說得快,說完時嗓子裡有痰。
“你借我兩個人,今晚端了他的廢宅。”
小閻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窗外有人在修屋頂,瓦片磕得響。
“陸同已盯上你了,”
他說,
“你還想拉我下水?”
他沒回頭,
后脖頸的衣領有點歪。走到他桌前,翻開賬本,拿起筆——筆桿上有他手汗的潮印。
在賬本最后一頁畫了一道,把“官捐稅”的數目從四百兩改成四十兩,然后畫了個陸同手下探子的名字當經手人。
小閻王轉過身,看著那道假賬,眼睛亮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幫我今晚端掉廢宅,”
我說,
“以后每個月給你做一本假賬。”
“錦衣衛查三年查不出問題——你自己說的,他們今天又來翻你,下次就是封你的門。”
“你沒退路,跟我一樣。”
“假賬不能當真賬用,但御史查案最怕的就是錦衣衛和地方商戶勾結——只要賬面上有人名、有數目,就能撬開一道口子。”
我盯著他。
銅簪從袖口滑出來一截,我把它推回去,
指腹擦過簪尖。小閻王沉默了很久。
窗外街上有人喊“宵禁——卯時開市”,菜販的推車軲轆軲轆壓過石板。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杯在他手裡轉了一圈。
鐘樓敲巳時初,只剩一個多時辰——手心汗溼。
“今晚不行。”
他終於開口,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
“白天端一個錦衣衛的私牢,等於當街砍錦衣衛的旗。但我可以幫你找幾個敢動手的人。”
說完站起來,拍了兩下手。
后屋出來三個年輕人,腰上都彆著短刀。
看場子的,平時幫小閻王收賬。
其中一個手指上有刀疤,另一個的門牙缺了半個。
“他們不是我的人。”
他說完這句,手在算盤上頓了一下,繼續撥了兩顆珠子。
“是欠了我賭債的。”
“你今天帶他們去,S活跟我無關。”
我點頭。
三雙眼睛看著我,沒有表情,但那個手指有疤的看了我腳踝一眼。
帶著三個人出了金鉤坊。
在巷口蹲下來,找了根樹枝,把廢宅的地圖畫在地上——正門、后院、暗溝、河邊柳樹。
“正門兩個人守,后院一個人堵暗溝。”
“我從正門進去,把人引出來。”
樹枝戳在地圖上,戳了個小坑。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領頭的那個短刀把子磨得發亮,他拿刀把搓了搓下巴:
“引出來以后呢?”
我說我去跟他談。
如果他動手,你們就砍。
三個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領頭那個把短刀往腰帶裡別了別,刀鞘磕了下腰牌。
“行。”
他吐了一個字。
摸到西城廢宅時,太陽已升到半空了。
鐘樓敲巳時中。
只剩不到一個時辰。
抬頭看天色——雲都沒有,
太陽毒辣。廢宅門口站著一個錦衣衛,不是陸同,是個小旗。
正門貼著封條,但封條角已破了。
裡面有人走動的聲音,還有椅子被拖動的響聲。
讓三個人各就各位。
領頭那個拍了下我的肩膀,沒說話,拐彎隱進巷子裡。
我從正門走進去。
門口的錦衣衛攔住我——抬頭看他,比我想的高一個頭。
“我是來見陸大人的。”
他不讓。
提高聲音,嗓子裡像有沙:
“陸同!你出來!”
后院傳出椅子挪動的聲響。
然后陸同從前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看見我,並不驚訝。
他甚至笑了一下,拿杯蓋撥了撥茶葉。
“薛姑娘,”
他說,
“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偷走的那份卷宗,今天我已補了三份?每一份上都添了你的名字。”
他喝了口茶,
茶蓋響了聲。鐘樓敲午時初——離處決不到一個時辰。
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知道我昨天在后窗底下聽見了什麼嗎?”
提高聲音,對著院牆喊道,
“張懷忠!陸同怎麼跟你說的——供詞畫了押就能走?”
院牆上探出一個人頭——是昨晚被綁在椅子上的胖子,他真叫張懷忠。
他沒S。
燭臺那一下沒敲實。
他頭上裹著布,布上滲出血。
旁邊,那個缺了門牙的自己人也從牆頭露出了臉。
胖子臉色發白,看看陸同,又看看我。
他嘴角在抖——不是怕我,是怕陸同。
陸同昨晚臨走前說了一句:
“明天誰跑,誰家人就替你S。”
陸同臉色沒變,但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杯蓋滑了絲縫。
“張懷忠,”
他慢慢說,
“你不是想回家嗎?
把這個女的拿下。”胖子朝我走了兩步。
我站著沒動。
然后慢慢舉起右手——手裡攥著那塊卷宗殘片,上面有馬屠戶的血手印,還有畫押。
是昨晚在暗溝邊老頭上岸后,從他懷裡掉出來的。
殘片皺巴巴的,一角還粘著爛菜葉。
“馬屠戶的畫押還在我這兒,”
我說,
“上面寫著‘陸同買命,偽供坐實’。”
“張懷忠,你看見了——馬屠戶S了。”
“他前天還活著,跟你一起畫的押。”
“現在只剩你和劉門子。”
聲音發顫,但咬住了最后一個字。
胖子站住了。
陸同的茶杯“啪”地碎在地上,碎片濺到我腳背上。
他身后又出來兩個錦衣衛,刀已拔出來了。
后退一步,舉著殘片:
“陸同S人滅口!證人看明白——下一個就是你!
”殘片在手裡抖,不是故意抖的。
陸同沒說話。
只看了胖子一眼。
那一眼,胖子臉上的肉開始抖——從顴骨抖到下巴。
然后院門被撞開——賭場那三個人衝了進來。
不是砍人,是領頭那個一刀劈斷了院裡的晾衣繩,繩子崩斷時抽翻了旁邊的竹竿架,竹竿嘩啦啦砸下來,一個錦衣衛下意識閃躲,刀磕在石板上掉了。
趁這一亂,轉身就跑,直衝后院暗溝口——跑的時候差點被枯草絆倒。
三個人護著我退進溝裡。
錦衣衛追到溝口,但暗溝太窄,穿著官靴進不來。
一個錦衣衛用刀捅進來,刀尖擦著我袖口過去。
從柳樹根底下鑽出來時,三個人都跟上了。
領頭的少了一隻鞋,額頭在溝壁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掛下來。
胖子張懷忠也跟在我們后面——他自己跳進來的。
癱在河灘上,
哭著說:“我說,我全都說。”
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此時距離處決只剩不到半個時辰。
把嘴裡的臭水吐出來,口水拉了一道絲。
抬頭看天——太陽烈得晃眼。
刑場在城東,跑過去最快也要兩刻鐘。
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踝已完全沒知覺了,整個腳背腫得發紫,光腳踩在泥裡,不覺得疼了。
同類推薦
已完結
已完結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