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卷宗殘片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兩秒——馬屠戶的血手印已幹了,紅得刺眼,像烙在紙上——攥緊它。
對領頭的說:
“你跑得快,去金鉤坊,叫小閻王把馬車套好到城西路口。跟他說,陸同的案已裂了。”
領頭的跑了。
我揪著胖子的后領——后領汗溼了,滑——對剩下兩個人說:
“去米鋪,把老頭弄到河邊等我。”
拖著胖子往城西路口走。
胖子一邊走一邊哭,鞋在河灘上掉了一隻,不敢撿。
鐘樓剛才敲過午時末——只剩不到半個時辰了。
—— * ——
城西路口,小閻王的馬車已等在那兒。
不是他本人來——是趕車的老頭,叼著旱菸杆。
但車廂裡跳下來一個人:漁娘方姨。
她跳下車,布鞋踩在泥地裡,
沒聲音。她穿著一身青布短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卷漁網。
看見我拖著一個癱在地上的胖子,她愣了一下——眼睛停在我的腳上——然后走過來。
昨晚在廢宅窗外聽見的不只是陸同的話。
爬暗溝之前,在河邊碰上她——就是那個扔蓑衣的漁娘。
半夜補網,船頭點著一盞小油燈。
把事情全跟她說了,她聽完沒說話,只把船上的蓑衣扔給我一件。
掛在我肩上時,手指在我鎖骨上按了一下。
昨晚我跟她說完那些話,她一夜沒睡。
天亮前她去了碼頭,把昨晚的話跟姐妹們都講了。
從碼頭回來時看見馬車,趕車的在路邊問“城西路口怎麼走”,方姨聽見了我的名字——領頭那漢子嘴裡唸叨著“薛姑娘說去城西路口等”。
她二話沒說就上了車。
現在她站在面前,說:
“那件蓑衣我收回來了——留著給你以后用。
”她看了我一眼,說:
“你昨晚說的那些話,我跟碼頭上的姐妹都講了。要是你今天真能攔住那把刀,以后河邊卸貨,給你留一筐魚。”
說完,把漁網扔回車廂裡。
把胖子推上車,自己也爬上去。
腳踝雖沒知覺,爬車廂時膝蓋磕在車沿上,整個人摔進稻草堆裡。
方姨一把拽住我,她的手勁比我大。
鐘樓敲未時初——午時已過,但馬車往菜市口去,還有機會。
更聲遠遠傳過來,像被人捂住了似的,悶。
車輪滾過石板路,顛得牙關磕碰。
我用袖子擦臉,擦下來一把泥和幹血。
方姨坐在旁邊,不說話,只用那雙補網的手按著我的肩膀。
—— * ——
馬車在十字路口停下——前面堵了。
不是官兵,是人群。
城東菜市口方向,黑壓壓的人頭,都是去看行刑的。
有個瘸腿老太太舉著一籃子饅頭,在人群邊上喊“冤——”,聲音被淹沒,只剩嘴在動。
鐘樓敲未時中——處決已近。
跳下車。
不,是滾下來的。
腳一著地,那隻腫得發紫的腳踝終於有了知覺——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棍捅進去。
咬住虎口,咬出血。
站起來,把胖子從車上拽下來,推著他往人群裡擠。
擠到一半,方姨在耳邊說了句:
“我去水門那邊”
聲音剛落下,她就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她的青布衫在人群縫隙裡閃了一下,沒了。
—— * ——
人群突然分開——前面是錦衣衛的人牆,排成兩排,刀已出了鞘。
刀鋒在太陽底下晃眼。
刑臺就在二十步外。
皇子穿著白囚衣,跪在臺子上,頭髮披散著,臉看不清。
但我看見他肩膀動了一下。
陸同站在監斬臺上,手按著刀柄,旁邊放著火籤。
但他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陳御史,白髮,穿紅袍,正襟危坐,面無表情。
手扶著椅子扶手,扶手指磨得發亮。
他身后站著一個校尉,手按在刀柄上,但刀沒出鞘。
我注意到他目光一直跟著陸同,不是防衛,是盯梢。
不能直接闖。
把胖子推到一邊,讓他蹲在人牆角。
自己扒開最后幾個人——扒開一個賣糖葫蘆的,又扒開一個挑擔的——從懷裡掏出那捲白布。
在米鋪關老頭時,用他的破褂子裁的,用馬屠戶殘片上的血補了最后幾個字。
白布上寫的不是血書,是狀子——用炭條寫的。
不識字太多,只寫了三個名字:張懷忠、劉門子、馬屠戶。
下面畫了三個圈,代表三份被逼的偽供。
炭條畫的圈歪歪扭扭,有個圈沒閉合。
但光這個不夠。
深吸一口氣——吸進來的氣有股血腥味——從袖子裡掏出賬冊。
那本讓小閻王臨時造的假賬。
上面記的不是他的賭場,是陸同這三年來收受商戶賄賂、私設刑堂、剋扣軍餉的五筆細賬。
每筆都有日期和數額。
有一部分是從父親嘴裡套出來的,有一部分是小閻王添的。
不能全當真,但足夠讓御史起疑。
鐘樓敲申時初,陽光偏西了。
舉著賬冊和白布,跪在刑臺前面。
錦衣衛上來兩個人要拖我走。
我大聲喊,喉嚨像撕開了:
“民女薛映真,手中有北鎮撫司百戶陸同貪墨軍餉、私設刑堂、逼S證人的賬證——依大周律,凡刑案中有官吏枉法情弊者,御史當堂可下令暫停勾決!這話是父親耳房牆上那行字寫著的!”
喊完咳嗽起來。
人牆后面的百姓安靜了一瞬。
然后陳御史從監斬臺上站起來,
紅袍晃了一下。抬手:
“押她過來。”
他聲音不高,但全場都靜了。
被人架到臺前,膝蓋磕在臺階上。
御史接過賬冊,翻了三頁——翻到第三頁時手停了一下。
臉色變了。
陸同的臉色也變了——不是因為賬冊,是因為他看見了我身后人牆縫隙裡胖子張懷忠的臉。
陸同往臺下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木板上響了一聲。
陳御史沒抬頭,只說了句:
“陸百戶,站回去。”
陸同沒站回去。
他拔刀了——不是砍我,是砍他身后那個一直沒動的錦衣衛校尉。
那校尉是北鎮撫司的人,但也是陳御史安插在陸同身邊的釘子。
校尉早有防備,一側身,刀鋒擦過他肩膀,劈進監斬臺的木柱上。
刀刃卡在木頭裡,拔了一下才拔出來。
這一刀劈下去,全場炸了。
百姓開始往前湧,
有人踩掉了前面人的鞋。錦衣衛內圈和外圈之間出現混亂。
有人喊“反了”,有人喊“擋著”。
陳御史站起來,把賬冊往桌上一摔——賬冊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錦衣衛百戶陸同,本官代天子巡察刑名,現暫收你的火籤!來人——拿他!”
但他的人還沒動,陸同的人先拔了刀。
刀刃互相磕在一起,叮噹響。
我被混亂的人群撞倒在地。
臉貼著石板,石板在太陽底下熱得燙人,能聞到石頭髮出的土腥味。
腳踝又被——踩了一腳——這次疼得喊出聲了,聲音被淹沒在人群裡。
但沒有暈過去,因為懷裡有東西硌著——那塊馬屠戶的殘片。
撐起上身,手滑了一下,指甲摳著石縫爬起來。
把殘片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喊:
“馬屠戶的血手印!陸同買命的鐵證!”
胖子張懷忠也在人群裡被推倒了,
但他聽到了喊聲,也喊——他爬不起來,跪在地上喊:“我是張懷忠!陸同逼我畫押!他不放我走!馬屠戶是他害S的!”
他喊完趴在地上哭。
兩個人這麼一喊,錦衣衛的內圈開始有人放下刀。
不是良心發現——是陳御史的衛隊終於從人群后面擠進來了,四十個穿甲冑的兵丁,把刑臺團團圍住。
腳步聲整齊,踩得石板震動。
陸同被按住了。
官帽掉了,滾在石板地上,滾了兩圈才停。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
被押走時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監斬臺——不是看陳御史,是看臺柱上那把刀劈出的印子。
然后被拉走了。
官服后襟被扯裂了一道口子。
我跪在地上,手還舉著殘片。
手臂酸得發抖。
皇子跪在臺上,轉過頭——臉看清了,
皮膚很白,眼睛很黑,嘴唇乾裂,但他沒哭。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把十年顛沛流離都看完了。
然后陳御史走到臺前,把火籤折成兩截,扔在地上。
火籤是竹製的,折斷的聲音很脆。
他說:
“暫緩行刑。所有人犯、證人,一併解送刑部大獄,三日后重審。”
知道會被帶走。
斷刑但不免罪——擅闖案牘庫、行賄、偽造稅證、與賭徒勾結,每一條都夠充軍的。
把殘片放在地上,放手時手指頭黏在紙上,扯了一下才掉。
禁衛過來拿人時,我沒掙扎。
手銬上得很緊,鐵釦壓進肉裡,手腕又開始流血。
但這次不疼了。
因為腳踝實在太疼,疼得什麼都覺不出來了。
被架走時路過皇子身邊。
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破鑼,像有沙子卡在嗓子裡:
“映真。”
我沒應。
不是不想應——嘴裡太乾,舌頭黏在上顎,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的眼睛是溼的。
禁衛把我拖走了。
—— * ——
三日后,皇子冤案重審。
張懷忠、劉門子供出偽證始末,馬屠戶的血手印殘片經刑部核驗屬實。
陸同以枉法、貪墨、私設刑堂、逼S人命四罪下獄,錦衣衛北鎮撫司連坐罷黜十七人。
皇子清白,官復原位。
金鉤坊被錦衣衛餘黨抄了一次,小閻王左腿被打斷,但賭場沒封——他說腿斷了還能打算盤。
后來,聽說皇子曾三次上疏為我求情——頭一回被內閣扣下,說“官婢之事不宜入奏”;第二回在殿前跪了兩個時辰,陸同餘黨攀扯他“與犯婦有私”,御史臺那幫人拿這事做了半個月文章;第三回被皇帝留中不發,只批了四個字:“不必再議”。
小太監隔著牆傳這話時,壓著嗓子說:
“殿下瘦了一圈。”
但我已判沒為官奴。
擅闖官署、行賄、偽造文書的罪名無法免除。
刑部原擬“流三千裡”,陳御史念我救人有功,改判“沒入浣衣局,永充官婢”。
—— * ——
進浣衣局那天,是個陰天。
紅牆很高,須仰起頭才能看到牆頂,門很窄。
押送的嬤嬤把我推進去,門在身后關上,鎖響了一聲,很沉,像吞了一口鐵。
遠處鐘樓敲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以后也不必知道。
我站在院子裡,腳踝已能著地了,但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
—— * ——
后來,在冷宮牆角種了一畦菜。
先種的韭菜,后來又加了蘿蔔。
種子是方姨託人送進來的——她沒進得了宮門,但把一包韭菜籽和一封信塞給了送菜的老太監。
信上歪歪扭扭寫著:河邊給你留了一筐魚,曬成幹了,等你出來吃。
我把信壓在枕頭底下,第二天就種了韭菜。
韭菜籽從指縫漏進土裡,像漏下去的時間。
—— * ——
第三天夜裡,有人往浣衣局送進來一包東西——開啟,是那件廚娘的粗布衣裳,洗過了,疊得整整齊齊。
上面彆著一張紙條:北境苦寒,姑娘保重。沒有署名。
字跡很工整。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有兩行極小的字,筆跡歪歪扭扭不像同一人所寫:
“碼頭漁船被砸了一次,方姨胳膊傷了,養了半個月。她說魚乾還給你留著。”
沒有署名,但我認得那個“魚”字最后一橫拖得太長——是小閻王賬房先生的手筆。
紙條末尾畫了個圈,圈裡點了一點——是銅簪戳出的印子。
—— * ——
韭菜長了割,
割了長。蘿蔔秋天收了一茬,不太大,有指頭粗,但甜。
每天澆完水,就蹲在牆根掐虎口。
左手虎口已磨出一塊硬繭,圓圓的,像塊小石頭,再怎麼掐也不疼了。
袖口裡還藏著那支銅簪。
簪尖彎了,沒磨——彎的簪尖也是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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