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腳踩下去像踩在刀子上,但我還有一百五十兩銀子,還有三個名字,還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天已亮了。
街上的攤販已經忙碌起來。
鐘樓敲巳時中,鐘聲拖得很長。
離午時還剩不到一個時辰。
找到一條河,蹲下去掬水洗了把臉。
水涼得刺骨。
低頭時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散了一半,臉上有泥,嘴唇乾裂。
手在水裡停了一下。
咬著虎口想下一步。
虎口已咬出了紅印。
卷宗線索斷了,但三個名字還在。
吳牢頭,父親說過他跟陸同不對付,因為陸同剋扣過牢裡的伙食銀子。
扣了多少?
父親說過一個數,我沒記住。
弄了身乾淨衣裳,把腳踝裹緊。
去找吳牢頭。
他在牢房后巷的茶攤喝茶,
歪坐在長條凳上,茶碗冒著熱氣。坐他對面,推過去十兩銀子。
銀子在桌上轉了個圈,停下來。
他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我。
我說我要見皇子一面。
他沒拿銀子,反而站起來,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濺出來。
走了。
我追上去,又加二十兩,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他還是沒停。
追到巷口,直接跪下來。
膝蓋磕在石板地上,一響。
腳踝疼得渾身發抖,沒起來。
我說我只想送皇子一程,給他磕個頭。
吳牢頭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老,很渾濁,眼白泛黃。
他低頭靠近我耳邊,壓低聲音:
“別害了你爹。”
然后大步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鐘樓遠遠敲午時初,還有不到半個時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跪在地上,
愣了。陸同拿父親要挾他了。
父親那張老實的臉在眼前晃了一下。
我吸了一下鼻子,站起來——不是站,是先從跪變成蹲,再扶著牆直起腰。
我跪在地上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膝蓋已沒了知覺。
街上的喧嚷聲越來越大,菜市口那邊已開始有人湧過去。
正這時,父親氣喘籲籲從巷子那頭跑來——
他腿不好,跑起來一歪一歪,到我面前扶著膝蓋喘了半天,才說:
“打點起了用。”
“吳牢頭良心過不去,拿文書缺印的理由往上遞了話,上頭讓暫緩——御史正好在巡刑,叫把案子文書補全了再勾決。”
“陸同氣得摔了茶杯,但沒辦法咬S今天。”
“最遲拖不過明天午時。”
說完把那隻玉鐲又重新塞回我手裡——他在路上一直攥著,鐲子還是溫的。
我攥緊鐲子,指甲掐進鐲面上的暗紋。
又多出一天。
只有一天。
不能等了。
把剩下的銀子和玉鐲都重新分派——玉鐲揣進懷裡最深處,碎銀子塞進腰帶。
跟父親說:“得找證人。”
父親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茶攤的阿婆都收了攤——最后嘆氣說:“吳牢頭也不容易,他婆娘病了半年了,藥錢都是借的。”
又說牢裡還有個老更夫叫老周,今晚值夜,可以幫我遞句話進去。
“但他也可能賣我。”
說完這句,他垂下眼皮。
—— * ——
酉時末,太陽落了一半。
我蹲在街角,看案牘庫草圖背面那條糞車通道——墨跡已磨花了。
然后看見吳牢頭從茶攤出來,快步往錦衣衛衙門方向走。
跟上他。
把傷腳儘量提起來走,鞋底擦著路面沙沙響。
他拐進一條小巷,跟一個穿飛魚服的人碰頭——不是陸同,
是另一個錦衣衛。吳牢頭低著頭,那人給他一小包東西,他塞進懷裡。
等那人走后,我從暗處出來。
巷子裡只剩我們倆。
吳牢頭看見我,臉白了,像刷了層漿。
“你婆娘病著,陸同拿藥錢買你。”
我說。
他瞪了我一眼。
我把懷裡最后二十兩銀子掏出來塞給他——塞進他懷裡,手指碰到那個小包。
“我不要你幫皇子了。”
“只告訴我一件事——那三個證人,張懷忠、劉門子、馬屠戶,現在關在哪兒。”
吳牢頭捏著銀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巷子裡有狗叫。
他開口:“馬屠戶昨晚上吊了。”
他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剩下兩個……在西城廢宅,陸同自己的人守著。”
我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叫住我——聲音壓得很低:
“薛姑娘——那廢宅后頭有條暗溝,
以前織造局排染水用的,通后院。溝口在河邊柳樹根底下。”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手舉起來時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上被麻繩勒的紅印。
鐘樓敲戌時中。
鐘聲在頭頂盪開。
我閉上眼,咬住虎口。
寅時出宮到現在戌時,同一天的黑夜。
離明天的午時處決,還有八個時辰。
—— * ——
摸到西城廢宅后頭的河邊。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柳樹根底下果然有個溝口,半人高,裡面黑得要命,開始往出返味,臭得能頂人一個跟頭。
河邊遠處有一點漁火晃著,有個補網的漁娘坐在船頭,油燈綠豆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手邊一件蓑衣扔過來。
蓑衣掛在我肩上,她手指在我鎖骨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試我是不是真人,又像是在跟我說——穿上。
我還沒開口謝她,
她就低頭繼續補網了,燈花爆了下,她的臉在暗處又隱了回去。爬進去。
膝蓋和手肘磨在溝底的碎石上。
溝裡還有半尺深的汙水,冰冷刺骨。
頭髮垂下來泡在水裡,每爬一步,膝蓋上的皮就破一層。
袖口裡銅簪又硌出來,我往深裡按了一下,簪尖扎得手腕生疼。
爬到盡頭,摸到一塊鬆動的磚,推了兩下沒推動——第三下才推開。
鑽出去。
廢宅后院。
枯草齊腰深。
前頭一間屋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被綁在椅子上。
貓著腰摸到窗下。
枯草颳著臉。
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明天午時一過,你倆就可以走了。供詞已畫過押,再敢翻供,全家都拉去北境。”
說話的人嗓門粗,拍了下桌子。
咬住虎口。
窗紙上又映出第四個人影——從裡屋出來的。
戴著官帽,步子很穩。
是陸同。
他站在那兒,不說話,只看著那兩個證人。
鐘樓敲子時初,遠處傳來梆子聲——離明天的午時還有六個多時辰,但今夜必須拿到口供。
然后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鎖,彎下腰,把證人腳上的鐵鏈重新鎖了一道。
鎖釦合的聲響,在夜裡脆得像咬碎骨頭。
我縮在窗下,渾身發抖。
暗溝的臭水順著頭髮滴進脖子裡,冰涼的。
窗裡,陸同轉身走了。
走的是前門。
門關上的聲音。
我在后院,暗溝通河邊。
等到前門關上,等到腳步聲遠到聽不見,用銅簪撬開后窗的插銷——銅簪別在頭髮裡,拔出來時帶掉了一縷頭髮。
窗開了條縫,推了三次才推開。
鑽進去。
兩個證人——一個老頭,一個胖子——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
看見我,眼睛瞪得像銅鈴。拔出嘴裡的布。
布溼乎乎的。
老頭先開口,聲音發顫:
“你是誰?”
“救你們命的,”我說,“陸同明天S完皇子,下一個就是你們。馬屠戶已經S了。”
胖子開始發抖,椅子腿磕地面,噠噠噠地響。
用銅簪割繩子。
繩子粗,銅簪鈍,割得很慢。
割到一半,前院有腳步聲。
胖子的手突然掙開繩子——他一把推開我,自己跑去開門——他想將功折罪。
我抄起桌上的燭臺,一燭臺砸在胖子后腦上。
他悶哼一聲,倒了。
老頭嚇得癱在地上。
我把他拽起來——拽不動,蹲下去架起他一條胳膊——推著從后窗爬出去。
和老頭一起鑽進暗溝。
身后廢宅裡有人喊,燈籠光晃進來,在溝壁上亂晃。
在臭水裡爬,老頭的喘氣聲像風箱。
他爬不動,我推著他的腰往前頂。
從柳樹根底下鑽出來時,天邊已發白了。
老頭趴在河灘上吐,吐得渾身抽搐。
我從他懷裡摸出一塊卷宗殘片——馬屠戶的血手印和畫押,皺巴巴的,一角粘著爛菜葉,是他在溝裡爬時從內襟掉出來的。
看來這老頭被逼畫押時多了個心眼,偷偷撕了一角藏下。
遠處河面上,那點漁火還亮著,補網的漁娘不見了,但蓑衣還披在我肩上,糊滿了泥,我一把扯下來扔在河灘上——來不及疊了。
揪著老頭的領子——手揪得發白:
“你願意在刑部大堂把剛才那些話再說一遍嗎?”
老頭點頭,眼淚糊了滿臉。
鐘樓敲寅時末。
寅時。
天要亮了。
今天就是處決的日子。
還有三個多時辰。
我把老頭藏進河邊一個破船篷裡,用漁網蓋住他。
漁網是溼的,一股魚腥味。
自己靠著一棵柳樹坐下來,腳踝腫得發亮。
掐虎口,掐到出血。
還有三個多時辰。
三個多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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