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側身擠進旁邊窄巷。
腳崴了一下,差點摔倒,咬牙往前跑。
沒敢回頭——怕一回頭腿就軟了。
跑出十幾步,發現他沒追。
陸同只站在巷口,看著我跑。
那眼神像看一隻已掐住翅膀的蛾子。
我瞟了一眼——他背光站著,看不清臉,但手還背在身后。
拐了三個彎,又拐了一個。
靠住牆喘氣。
抬頭看天色——東邊已經泛白,卯時中了。
手按著牆,指甲縫裡嵌進青苔。
離午時不到三個時辰了。
解開布袋,把二百兩銀子分做兩份。
一百兩用布包好,塞進懷裡。
另一百兩分成三份——鞋底塞一份,踩上去硌腳;腰帶藏一份,墜得腰往下沉;袖口掖一份,抬手時嘩啦響。
—— * ——
找到父親時天已亮了。
他在獄卒歇腳的耳房裡,
蹲在角落抽菸袋。屋裡黴味重得嗆人。
屋角牆上糊著一層舊紙——都是歷年過期的緝捕文書和舊律條殘頁,父親說糊牆比糊窗戶結實。
他年輕時認過幾個字,有一回指著牆角一張發黃的紙跟我說:
“這上頭寫著勾決停待四個字,是能救命的字。”
我當時沒在意。
看見我的腳,菸袋掉了。
“你去幹啥了?”
他問。
聲音悶悶的。
我沒答。
從懷裡摸出五十兩,塞進他手裡:
“去打點牢裡的人。讓皇子再多撐幾個時辰。”
我的手還按在他手背上,按了一會兒。
父親捏著銀子,手抖。
他說陸同的人來過,說誰敢給皇子遞水,按同黨論處。
菸袋撿起來,沒再抽,就攥在手裡。
我說那就悄悄遞。
父親看了我很久,點頭。
他年輕時當過兵,
后來廢了條腿,不問原因。我把玉鐲也塞給他——掏出來時鐲子在袖子裡裹著,溫的。
“爹,萬一我回不來,這東西別賣。娘留下的。”
他攥著玉鐲,嘴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我轉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聽見他在身后叫了聲“映真”,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
鐘樓敲辰時初,鐘聲拖得老長。
—— * ——
出了牢房區,繞到錦衣衛案牘庫后門。
父親畫過案牘庫的草圖——他說牢裡地形複雜,每年都有人被錦衣衛提走就再沒回來,畫張圖是給獄卒們留條退路。
草圖揣在懷裡,紙邊已磨毛了。
在巷口蹲著等。
腳踝脹得蹲不住,換成靠牆。
等到一個廚娘,腰粗背厚,挑著空食盒。
塞給她五兩銀子,說我是她侄女,替她送一天飯。
廚娘接過銀子,上下看我一眼——那眼神跟買菜時掂斤兩似的。
“進去別抬頭。第三道門左邊胖守衛認識我,今天他值卯時崗,你低著頭過去,他不會細看。”
換上廚娘的粗布衣裳,把頭髮包進頭巾裡。
銅鏡裡看見自己的臉——眼窩陷下去,嘴皮乾裂。
胡亂抹了把灰,把臉抹花了。
—— * ——
挑著食盒進案牘庫。
扁擔壓在肩上,肩窩沒肉,硌得生疼。
過第一道門,把父親仿製的廚役木牌遞過去,守衛看了看,揮手放行。
第二道門沒人守,門虛掩著。
第三道門,胖守衛正在打哈欠,瞥我一眼就轉過頭去,嘴還沒合上。
案牘庫裡面全是木架子,堆滿卷宗。
灰塵嗆人,吸一口氣鼻子裡全是黴味。
架子一側堆著幾本散開的舊律條抄本,書脊都散了,紙邊卷得像乾菜葉。
我一排一排找,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餓加疼。
鐘樓敲辰時中,聲音甕在灰塵裡。
在最裡面的架子上看見標著“衍慶三年·宗室案”的木匣。
拉出來時匣子上掉了塊漆。
開啟,是關於皇子謀反案的卷宗——有刑部畫押,有證人供詞。
但父親說過,那年所有宗室卷子題簽都用黑墨,這份卻是硃砂印。
再翻供詞,相鄰兩頁筆跡粗細不同,像拼湊的。
是偽證。
把卷宗塞進懷裡,
剛轉身,門外響起腳步聲。
很穩,很慢。
官靴。
鞋底擦著石板的節奏,不急,不重。
門推開。
陸同站在那裡。
他換了身衣裳,但那張臉我不會認錯。
他身后站著一個守衛——就是我低頭行禮時多看我一眼的那個。
那個人現在不敢看我了。
“薛姑娘,”他說,“廚娘的衣裳不太合身。”
他聲音不高,
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我背后是架子。
左側是窗戶,太高。
旁邊有個防火用的水缸,缸水發綠,上面漂著枯葉和S蟲。
把卷宗往水缸裡一塞,抬腳踹翻缸。
缸水嘩啦潑出去,濺了陸同一身。
趁他后退的瞬間——他退了一步,只一步——我掃了一眼水缸裡翻出來的卷宗:供詞上三個名字跳進眼裡:張懷忠、劉門子、馬屠戶。
咬住虎口,把三個名字在心裡刻了三遍,每遍都想象成三根釘子釘進腦子。
忘了就S。
陸同退了一步,官服上掛著爛菜葉和骨頭渣。
臉黑得像鍋底。
他沒低頭看自己的衣裳,只盯著我。
趁亂翻窗。
跳出去時腳踝又崴了一下——那一下疼得眼淚出來,但沒出聲。
手扒住牆頭,蹬著牆縫翻上去,指甲摳掉了一塊皮。
牆頭太高,落地摔在泥地裡,
半張臉都是泥。爬起來繼續跑。
腳已快沒知覺了,像踩在棉花上。
聽見自己喘氣聲像拉風箱。
—— * ——
跑到窄巷盡頭,縮在牆角。
嘴裡有血腥味。
卷宗毀了,但那三個名字在腦子裡燒。
水缸裡的卷宗陸同不會馬上撿——他會先換衣裳。
我猜的。
也可能是錯的。
鐘樓敲巳時初,只剩一個多時辰了。
身后沒人追。
巷子安靜得只剩我的喘氣聲。
遠處有人叫賣豆腐,聲音悠長。
我把三個名字又默唸了一遍:張懷忠、劉門子、馬屠戶。
袖口裡銅簪硌著手腕的骨頭,我把簪子往裡塞了塞,
又把懷裡的草圖掏出來——紙邊被汗浸軟了,翻到背面看糞車通道的標記。
還有一條路。
同類推薦
已完結
已完結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