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立馬對皇子說:“殿下,奴婢先出宮去做點生意,等您需要錢的時候再來找奴婢吧。”
話沒落音我已經翻過宮牆豁口。
腳踩碎瓦,膝蓋磕出血。
身后皇子的喊聲被風撕碎。
我沒回頭。
原身的記憶這時才湧上來——這身子的爹是個老獄卒,偏巧皇子就關在他當值的牢裡。
錦衣衛百戶陸同已批了午時處決的票。
更鼓剛敲過五下,寅時。
離午時,還有四個時辰。
我用袖口紮緊膝蓋。
咬著虎口往城西跑。
穿過兩條暗巷。
馬糞和餿水的臭味撲過來。
街面上宵禁還沒解。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剛敲過五下。
我貼著牆根走。
石板縫裡的夜露還沒幹。
我瞟了眼天色——黑沉沉的,
寅時的天還壓著沒翻過來。跑太快,岔氣了。
靠牆彎腰,手撐著膝蓋。
懷裡的東西硌著肋骨。
摸進去,是家傳玉鐲。
溫的。
祖母給的,說值三十兩。
指腹擦過鐲面上的暗紋,想起她在遞給我時的眼神——是原身的記憶,可那眼神燙了我一下。
直起腰繼續走。
不能跑——腳踝剛才磕傷了,這會兒開始跳著疼。
拐進當鋪時天還沒亮透。
掌櫃正擦櫃檯,油燈捻子爆了個燈花。
我把鐲子放上去。
他舉起來對著油燈看了三眼。
他沒說話,只拿指甲蓋在鐲子內側颳了一下——刮那行刻字。
抬眼皮看我:“官造的東西也敢拿來當?”
話音沒落,后屋出來兩個穿皂靴的衙役。
我后來才知道——陸同早把跟皇子沾邊的人都列了名單,我爹在名單上,我也在。
當鋪、藥鋪、車馬行,全打過招呼。
陸同拿捏商戶的手段簡單——凡不配合的,都以“勾連皇黨”論罪,上月綢緞莊的周掌櫃就是這麼被抄的家。
我一把抓回鐲子,沒抓穩,鐲子在指尖打了個轉才攥進手心。
轉身撞開門板。
衙役的刀鞘掃過我后腦,風聲貼著頭皮過去——那一瞬間脖子縮了一下,不是反應快,是嚇的。
翻牆時腳下一滑。
腳踝磕在磚稜上。
眼冒金星。
手先著地,鐲子裹在袖子裡,沒碎。
趴在牆根底下喘了三口氣,才有力氣站起來。
縮排巷子深處。
更夫敲了五下——寅時的更,天還黑著。
我把后背貼住牆,數更聲。
離處決又近了半個時辰。
鐘樓遠遠敲了一下——卯時初了。
低頭看腳踝。
腫得把鞋幫撐滿了,鞋塞不進去。
蹲下去解鞋帶時手在抖,
分不清是疼的還是怕的。剛解開鞋帶,巷口有人打噴嚏。
我整個人僵住。
縮排一堆破竹筐后面,慢慢把筐挪過來擋住自己。
竹筐縫裡看出去——兩個黑布鞋、黑腰帶的探子走過,其中一個對另一個比了三個手指,往地上一指——翻遍了的意思,是在搜人。
大氣沒敢出。
探子走過去,鞋底擦著石板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聽著,數他們的步子。
有一個拐了彎,往南跑——方向是北鎮撫司。
手心全是汗。
巷口燈籠下,缺牙老頭縮在牆角,他手裡攥著個小布袋——陸同給的線人銀,布袋角上繡著北鎮撫司的暗標。
我進門時他就溜了,是去報信了。
人走遠了。
把鞋重新蹬上,一瘸一拐往西。
腳踝的疼從踝骨傳到牙根,每步都抽一口氣。
更聲過去了,天色還是墨的。
還有三個時辰不到,不能S在這裡。
金鉤坊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看門的是個缺牙老頭,裹著破棉襖歪在門檻上。
我說找小閻王。
他拿眼白翻了我一下,往裡努努下巴。
裡面骰子聲嘩啦嘩啦響。
有人罵娘,有人拍桌子叫好。
煙味濃得睜不開眼,我拿袖子捂了捂鼻子,在煙裡眯眼找人。
卯時初了,離午時只剩三個時辰。
小閻王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后頭,二十來歲,皮膚很白,眼睛像算盤珠子,在煙霧裡亮得不對勁。
他掃了我一眼,手指還按在骰盒上,沒停。
跑過巷口時我瞟見牆根縮著幾個小叫花子,一個的腳爛得不成樣子。
他桌上扔著張錦衣衛的限期交捐單,墨跡還是新的——上月剛被陸同的人找茬,說他賭坊“窩藏匪類”,罰了三百兩封口銀。
后院的門上還貼著封條,
沒扯乾淨。他最近正愁找不到能對付錦衣衛的由頭——那三百兩不是小數目,賬上虧空填不上,陸同下次再來就不是罰銀子的事了。
我站到他桌前,說賭一把。
他問拿什麼賭。
我拍出玉鐲,手還抖著,鐲子碰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他拿指甲蓋在鐲子內側颳了一下——跟我當鋪遇上的掌櫃同一個動作。
然后抬眼皮看我:“官造的東西,最近市面上可多了。三十兩,不值當。”
我站著沒動。
腦子飛快轉——鐲子當不了,腳爛成這樣跑不遠,身后有錦衣衛追,懷裡一分錢沒有。
開口說:“我不賭玉鐲。”
賭能力——半個時辰之內,讓門外三個乞兒吃飽飯。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旁邊賭徒的骰子聲還在響,他忽地笑了。
正缺一個能攪渾水的人。
“行,我就押你這張嘴。
贏了,二百兩歸你;輸了,你這條命歸我賭場抵債。”說完瞟了眼桌上那張限期交捐單,手指在紙上彈了一下。
我一瘸一拐出門。
腳踩在門檻上時差點絆倒,抓住門框穩了穩。
找到巷口三個乞兒——小的腳生凍瘡,爛得流膿;大的瞎了一隻眼,縮在牆根發抖。
就是剛才跑過時瞟見的那幾個。
拿玉鐲在對面饅頭鋪換了二十個饅頭、三碗熱粥。
老闆娘多給了碟鹹菜,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把饅頭多包了一層油紙。
我猜她也受過錦衣衛的氣。
當街蹲下來,把饅頭掰開,一個一個遞到他們手裡。
瞎眼那孩子摸了半天才接住,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冷的。
粥碗冒著白氣,他先低頭喝了一口,然后哭了。
我把粥碗端穩,等他喝完。
然后起身,對周圍看熱鬧的人說:“以后每天這個時候,
來這裡等我。”聲音不高,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拍巴掌,有人叫好。
小閻王站在坊門口,看了半晌。
旁邊一個賭徒嘀咕:“這女的比錦衣衛那幫孫子強。”
小閻王沒接話,但眼神變了——算盤珠轉了一下。
然后一揚手:“二百兩,給她。”
把銀子往懷裡塞時,瞟見巷口漏刻——影子又短了一截,卯時中了。
白花花的銀子裝進布袋,沉甸甸的。
我接過來時手指頭被墜了一下。
轉身就走,走了三步才想起來該道聲謝,沒回頭——不敢耽擱。
還沒出巷口,兩個黑影從巷口包抄過來。
燈籠光一閃——錦衣衛的腰牌。
巷口燈籠下,缺牙老頭縮在牆角,看見我就往后退了一步。
陸同從中間走出來,黑著張臉,步子不緊不慢。
“薛姑娘,”他說,聲音不緊不慢,
“這時的生意可真大。”視線掃過我腳踝上滲血的傷口,頓了頓,移開,沒有任何表示。
他的兩個探子從巷子另一頭抄過來。
我攥緊錢袋,腳踝還在疼。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巷口的風灌進來,燈籠光晃了一下。
陸同沒動,就站在那裡,手背在身后,像等著我先動。
鐘樓敲卯時中,更聲在巷子裡迴盪。
那聲音像有人拿棍子敲了我一下——只剩三個時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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