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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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條簡訊,直到螢幕暗下去。

  “我認識你媽。”

  是誰?為什麼偏偏這時候發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蓋在紙板上。

  窗臺上的空花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我伸手按住它。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我沒走。

  我在心裡給王梅挖好了坑——用的不是鋤頭,是我爸生日那天滿屋子的耳朵。

  金項鍊事件之后,我徹底變了個人。

  那天早上起來看鏡子,半邊臉還腫著,我試著對鏡子笑了一下。

  笑不出。

  又試了一次,嘴角扯得疼。

  我對自己說:

  “不會笑沒關係,學。裝到我爸生日那天就行。”

  然后推門出去,開始第一次“表演”。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但嘴角的弧度不一樣了。

  不是我,是我裝出來的另一個宋遙。這個宋遙會笑,會低頭,會把委屈咽得乾乾淨淨。

  天不亮就起來熬粥,鹽放得剛剛好,王梅那碗我還多撒了把蔥花。

  蔥花在粥面上漂著,油星子亮晶晶的。

  她下班回來我跑過去遞拖鞋,蹲下來幫她解鞋帶。

  鞋帶沾了外面的泥,有點硬。

  “媽,你辛苦了,肩膀酸不酸?我幫你按按。”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一邊給她捶肩膀一邊在心裡默唸錄音裡那句話,手勁剛剛好。

  不大不小,讓她覺得舒服。

  王梅頭兩天眯著眼打量我,像看一條突然搖尾巴的野狗。

  第三天晚飯時,她用筷子扒拉碗裡的米飯,忽然笑了,對我爸說

  “小孩就跟狗一樣,打一頓就乖了”。

  她不是真的信,是自信已經把我打服了。

  說這話時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兩下。

  有天我回雜物間,發現紙板下的東西被人翻過。

  我心裡一緊,

檢查后發現舊手機還在——她沒找到我新藏的地方。

  我意識到王梅在搜我的東西。

  幾天后,她笑完了,從兜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是我藏在雜物間的成績單影印件。

  “老師說你這學期曠了三天課?遙遙,你是不是又跟社會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別怪媽管得嚴。”

  她當著我爸的面把成績單拍在桌上,我爸剛緩下來的眼神又黯了。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那瞬間我看見我爸眼裡的失望,和我解釋完他臉上只會有的那種厭煩。

  說了他也只會覺得我在狡辯。

  我低下頭扒了口飯,米飯嚼在嘴裡沒有味道。

  到了第四天她笑了,拍著我的臉說:

  “懂事了,早這樣多好。”

  她的指尖在我臉頰上輕輕颳了一下,不疼,像在試這層笑底下還有沒有刺。

  李瑤在飯桌底下踩我的腳。

  踩得不重,但我感覺到了。

  我低下頭扒飯,嘴角動了動。

  那個晚上李瑤趁王梅洗澡,把我拽進她房間。

  浴室裡的水聲嘩嘩響,蓋住了我們的腳步聲。

  她從枕頭底下掏出半塊蛋糕,拿破紙巾包著,奶油都蹭花了。

  紙巾上印著粉色的小花。

  “隔壁阿姨給的,我藏了半塊。快吃。”

  我咬了一口,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咽不下去。

  蛋糕很甜,但咽的時候喉嚨疼。

  李瑤壓著嗓子說:

  “我媽昨天半夜又哭了,對著她床頭櫃上那個相框唸叨。”

  她說到一半停下來,看了眼門口。

  “她前夫的照片,一直藏在抽屜裡。我聽見她說——‘我沒做錯,我絕不讓這個家再散了。’有時候她對著相框罵一個女人的名字,我不敢問是誰。”

  李瑤的手指絞在一起,指尖掐進指腹裡。

  “遙遙,我覺得她怕的不是我幫你,她怕別的。”

  我放下蛋糕,擦掉手指上的奶油。

  奶油黏乎乎的,在手指上留了一層油。

  “李瑤姐,你幫我一件事。”

  我把王梅寄出去的信封地址拍下來,那信是寄給一家律所的。

  地址寫在牛皮紙信封上,筆跡很用力。

  李瑤讓她同學幫忙一查——她同學她爸是工商局的,平時聽她爸說過怎麼查企業資訊。

  企業信用資訊公示系統顯示,那律所實繳資本為零,註冊地址和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相同,根本沒有律師執業許可資訊,根本是個皮包公司。

  她把截圖發給我,下面跟了一句:

  “收款賬戶是個個人名,不姓王,也不姓宋。”

  我盯著那個人名看了很久,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看著螢幕,手指發抖。

  抖得差點拿不住手機。

  她想把房子押給外邊的人,

把債栽我頭上,然后帶著錢和李瑤消失。

  后頸突然跳了一下,我整個人繃住了。

  等了大概五秒,什麼都沒發生。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后背的汗把衣服黏在皮膚上。

  我抬頭看李瑤。

  她也在看我,嘴唇抖了兩下,說:

  “遙遙,怎麼辦?”

  我說:

  “姐,你想不想你媽進監獄?”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

  窗簾飄起來的時候,月光照在地板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扣破了手心,滲出了血絲。

  血絲很細,在她手心裡像一道紅線。

  “……不想。但她這樣下去,會把我們都害S。”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完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把手蓋在她手背上,

沒說話。

  兩隻手在昏黃的檯燈下疊在一起,涼的。

  她手背上的皮膚很乾,指節處有些硬。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悄悄聯手。誰也沒有說出來,但都知道了。

  李瑤負責穩住王梅,陪她逛街、聽她抱怨,套她說漏嘴的話。

  趁王梅不在家,她還偷翻過抽屜,找到一份印有律所名字的借貸廣告傳單,上面手寫著幾個數字,和錄音裡提到的金額對得上。

  我在心裡記下這些數字。

  我繼續裝乖,把她晾在陽臺的內衣收進來疊好,陪她看狗血劇。

  有一次她故意讓我去幫她寄一封信,說裡面是給老姐妹的問候——我偷瞄了一眼,收件地址就是那家律所。

  我順從地寄了,回來后她看我的眼神鬆了幾分。

  那層防備淡了一點。

  她看著電視抹眼淚,我把紙巾遞過去。

  她在哭什麼我一點都不關心。

  電視裡演的是一個苦情戲,

女主哭得很慘。

  我在心裡一遍遍過我爸生日那天的流程。

  客廳能擺幾張桌子、每張桌子能坐幾個人、音響放哪裡。

  趁王梅出門,我把藍牙音箱藏在客廳角落的櫃子裡試了試音量,確認整個客廳都聽得清。

  請哪些親戚、擺幾桌、誰坐哪、音響怎麼接——王梅最喜歡排場,她要讓所有人看她風光。

  以前鄰居誇王梅是“好后媽”,因為王梅總是在有外人的時候對主角特別好,這是她的慣用手法。

  她提前一週就跟我爸提了:

  “遙遙這孩子最近學好了,讓她在壽宴上好好表現表現。”

  她說這話時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溫柔得像真把我當親閨女。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是真想讓我表現——她是要讓所有親戚看到她對我“好”,這樣將來我“出國”了、“出岔子”了,誰都不會懷疑她。

  有天我在王梅書桌上發現了幾張英文表格,

我看不懂,但李瑤告訴我那是留學中介的廣告單。

  王梅已經開始鋪路了——不是真的要送我出國,而是要給我塞給一個不負責任的中介,然后製造“孩子在國外出事”的假象,順便吞掉我爸給中介的錢。

  我把廣告單拍了下來。

  我爸那陣子看我的眼神稍微緩了點,某天晚飯還給我夾了塊排骨。

  排骨落在碗裡,碰到米飯發出輕輕的一聲。

  客廳魚缸裡的金魚甩了下尾巴,水聲很輕。

  我啃著排骨,心裡沒甜。

  肉是香的,可骨頭硌在牙縫裡,讓我想起那條金項鍊,也是這麼細,也是這麼硌人。

  因為我知道,他信的不是我,是王梅那張會哭會笑的嘴。

  但我忍了。

  我把骨頭上的肉啃得乾乾淨淨,連最后一點脆骨都嚼碎了嚥下去。

  脆骨在牙間咔嚓響。

  壽宴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確認錄音檔案,

把藍牙音響充好電藏進包裡。

  充電線繞了兩圈,塞在包底。

  窗外,對面樓的燈光映在玻璃上,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

  雜物間的小窗吹進來涼風,我蹲在紙板上,臉貼著膝蓋。

  窗臺上的空花盆裡,一株蒜苗剛冒出個綠尖,我看了它一眼,它歪著腦袋。

  膝蓋骨硬硬地頂著下巴,疼的,但能讓我記住——王梅逼我的,她嘴裡抹蜜手裡攥刀。

  我會讓她嚐到刀的味道。

  我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窗外有風聲,和那天晚上王梅打電話時的風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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