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客廳裡擺了三大桌,姑舅叔姨坐了滿滿一屋子,我爸被敬得紅光滿面。
桌布是紅色的,上面有暗紋,看著很喜慶。
魚缸裡的金魚被嘈雜的人聲驚得遊來遊去。
我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毛衣,坐在角落裡給長輩添茶,低頭不看任何人。
毛衣袖口有些起球,我拽了拽袖子。
王梅拿筷子敲敲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筷子敲在玻璃杯上,發出叮叮兩聲。
“感謝大家來給老宋過生日——我也有個好訊息要宣佈。”
她說話的尾音往上翹,帶著股藏不住的勁兒。
她看了我一眼,眼裡那點得意沒藏住。
我爸在旁邊坐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了王梅一眼,但旁邊老舅已經站起來敬酒,他只好把話嚥了回去——他顯然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笑著說:
“遙遙這孩子,我和老宋商量了,打算送她出國深造。下個月就走。”
她說這話時環顧了一圈,等著大家的反應。
幾個姑媽開始鼓掌,說王梅真是好繼母,把別人的孩子當親生的養。
二姑媽鼓掌的聲音最響,還對我豎了個大拇指。
可她說的“出國深造”,我沒聽她跟任何人商量過,連地址都沒提過一個字。
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學校名字,沒有城市,什麼都沒有。
我想起書桌上那幾張留學中介廣告單,心裡冷笑。
李瑤看了我一眼。
我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眼裡的緊張我看得清楚,但她沒動。
我站起來,手裡握著酒杯,杯底還掛著一層沒喝完的橙汁。
腦海裡紅點最后一次閃了閃,像風中殘燭,然后徹底滅了。
后頸掠過一絲極淡的麻意,像它在我身體裡燒盡了最后一格電,
再也無力懲罰我。“爸,今天您過壽,我也準備了個小節目。”
我的聲音不大,但屋裡安靜,大家都聽見了。
王梅笑著說:
“哎喲,遙遙長大了,還準備節目了。”
她的笑紋從眼角一直堆到顴骨。
她笑得太開了,壓根沒注意我事先把藍牙音箱放在了餐桌底下的一個空紙箱裡,趁擺桌子時放進去的,這樣聲音從桌子底下擴散,整個客廳都聽得清。
我按下兜裡藍牙音箱的開關。
全場安靜下來,等著音樂響起。
有人往音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炸出來的不是生日快樂歌。
先是一段嘶嘶的電流聲。
是王梅的聲音——從雜物間隔壁那堵牆縫裡撿來的每一個字。
音箱把她的聲音放得又尖又響,滿客廳都是她在陽臺上扯著嗓子的嘶吼。
聲音在瓷磚牆壁上彈回來,疊在一起。
“——宋遙那個拖油瓶,我早看她礙眼了。”
“她擋著瑤瑤的路,早晚我得把她弄走!”
“——出岔子有現成的替罪羊。”
“把她爸名下的那套房押上!”
碰杯聲停了。
切肉的刀叉懸在半空。
二姑手裡的勺子掉進了湯碗裡。
大姨手裡的筷子還指著音箱方向,像指著一條突然說話的毒蛇。
勺子落進湯碗的聲音特別響,湯濺出來弄髒了桌布。
所有親戚全扭過頭,看著她。
我爸臉色鐵青,手開始發抖。
他沒有問“是誰”,直接盯著王梅,眼珠子紅得要往外出滴血。
王梅臉上的笑僵在中間。
臉上的粉底像乾裂的牆皮,嘴唇張著合不上。
愣了兩秒,她尖聲嘶喊:
“這是假的!她拿軟體合成的!宋遙你想毀了這個家!”
她的聲音衝破了客廳裡的S寂,
刺得人耳膜疼。我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尖叫。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才停下。
我沒慌,走過去從紙箱裡拿出藍牙音箱,當眾把舊手機接到音箱上,又播放了第二段陽臺通話原始檔案,電流雜音和環境風聲清清楚楚。
“是假的嗎?你聽聽這風聲,和你家陽臺那晚吹的一樣。”
接線的時候我的手很穩,比我想象的穩。
我爸慢慢轉過頭,SS盯著王梅。
他盯了她很久,大概有五六秒,一句話沒說。
他的指關節在桌沿上捏得發白。
他一直沒說話。
然后突然一把揪住王梅的胳膊,像拎一隻拔了毛的雞。
他胳膊上的青筋跳起來,手指陷進她旗袍的料子裡。
“你押我房子?你把遙遙往S裡逼?”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梅頭髮散了,筷子從她另一隻手裡掉下去,
在地上彈了兩下。筷子滾到三姑媽腳邊,三姑媽低頭看了一眼,沒撿。
她開始笑。
不是哭,是笑。
笑得整張臉皺在一起,嗓子裡擠出尖細的聲。
她斷斷續續地控訴,提到“你媽當年……”“我前夫當年……”,碎片化的語言像從舊傷口裡摳出來的血痂。
“我有什麼錯!”
她一把推開我爸,指著我的方向,
“我被她媽搶了男人,被前夫踹了,我絕不能讓這個家再散了!”
她的手在抖,但指著我的方向沒有偏。
她哭癱在地板上,旗袍前襟被自己撕開一顆釦子。
釦子滾到椅子底下,沒人去找。
“我沒做錯……我都是為了瑤瑤……我沒有做錯……”
她的臉貼著地磚,眼淚把粉底衝出了兩道溝。
她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話,旗袍上沾了酒漬和菜湯。
菜湯是一小片油跡,
在她的膝蓋附近。屋裡很靜。
我聽見魚缸裡的水泵還在嗡嗡響。
那個聲音一直沒停過。
我端著那杯橙汁沒動。
李瑤站在人群后面,咬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有新的流下來。
幾個姑媽上去扶王梅,她甩開她們的手,像條脫了水的魚在地板上打滾。
姑媽們退了兩步,面面相覷。
我爸沒看她。
他轉過身看我,嘴動了好幾下,最后什麼都沒說出口。
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我沒等他開口說話。
我把酒杯擱在桌上,推門出去了。
酒杯在桌上放歪了,我伸手扶正。
走廊很長,我穿鞋的時候手在抖,鞋帶繫了三遍沒繫上。
鞋帶的頭在我手裡打滑,像捏不住。
李瑤追出來,拉我的袖子說:
“遙遙,你去哪。”
她的鼻音很重,
眼睛紅了一圈。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粘住了。
半天擠出來一句: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出了這扇門我能去哪,身上只有兩百塊錢和一部舊手機。
錢在褲兜裡折成一個小方塊,手機在另一個兜裡。
李瑤抹了把眼淚,把脖子上圍巾解下來給我裹上,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圍巾上有她的溫度,暖得我鼻子一酸。
屋裡,王梅還在號喪,親戚們交頭接耳,我爸像根電線杆杵在中間。
有人拿起外套準備走,有人還站在原地看。
李瑤轉回來跟我說: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我媽的事,完了去找你。”
她說完跑回去了。
我一個人下了樓。
樓梯間很黑,聲控燈拍了好幾下才亮。
我一掌拍在牆上,燈閃了閃才亮起來。
我在小區門口蹲了很久,
風颳過來,我把圍巾裹緊,下巴埋進去。手機震了一下,李瑤發來訊息:
“我媽鬧累了,被姑媽們扶進房間。爸在陽臺上抽菸,一句話不說。我明天去找你。”
螢幕上的字在風裡有些模糊,我用手擋著才看清。
—— * ——
那兩週,我在同學家借住,李瑤偷偷送錢來,什麼也不說,就坐在地板上發呆。
她把手縮在袖子裡,但我還是看見了她手腕上幾道新鮮的抓痕。
她說她媽不信自己錯了,嘴裡還在罵,罵急了就動手。
罵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罵李瑤胳膊肘往外拐。
—— * ——
直到第三週,我回小區取東西。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輛麵包車停在樓下,兩個男人攥著王梅的胳膊把她往車上拽。
她頭髮散著,光著一隻腳,嘴上還在喊“我沒有錯”。
車門“砰”地關上了。
她被按進車裡時,臉貼著車窗,看見了我,嘴巴一張一合,眼神裡不再是恨,倒像被丟進深溝裡的孩子,滿眼求救。
可我沒動。
不是心硬——是她自己惹來的人,早晚的事。
車開走后,地上只剩她一隻拖鞋。
李瑤站在樓道口,手攥著欄杆,指尖都白了,手腕上還留著被王梅抓破的血痂,旁邊放著一箇舊書包,鼓鼓囊囊的,拉鍊縫裡露出蒜苗的綠尖。
我走過去,把圍巾解下來給她圍上。
她說
“遙遙,我恨她,可我又不想她這樣”。
我說我知道了。
說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時候她抓住了我的手指。
—— * ——
后來聽說那個做民間借貸的以為她要跑路,帶著人上門堵,還牽出了更早的幾筆爛賬,警察也來了。
不是我去報的警,是她自己作的。
隔壁張嬸說是法院的人來找過我爸,
問房子的抵押手續。李瑤后來告訴我,警察在王梅房間裡找到了那份偽造的債務合同,合同上的簽名是我的名字,筆跡被鑑定為偽造。
我聽到后,想起李瑤發的截圖——收款賬戶是個人名。
這條線索終於落了地。
李瑤在清理王梅房間時,從抽屜底層翻出那張舊照片。
她拿給我看,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別再失去。”
我盯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李瑤把照片塞回抽屜,關上了。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
—— * ——
我和李瑤合租了一間小屋,在城郊,窗臺小得只能放下一盆蒜苗,旁邊擱著個玻璃小魚缸,缸裡遊著一條紅金魚,是李瑤花兩塊錢從路邊攤買的。
蒜苗長得很慢,每天澆水也只冒一點綠尖,但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我爸提著水果來看過一次,
站在門口說:“遙遙,你原來那屋我一直留著。”
我點了點頭,心裡很平靜。
那扇雜物間的門,終於不用再為我開了。
我說:
“不用了,爸。”
說完這話,我把手揣進外套兜裡。
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手上還戴著那枚金戒指,戒指底下有圈淺印,像是戴得太久了磨進肉裡的。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樓道裡一下一下地遠了。
李瑤在廚房洗蘋果,水龍頭嘩嘩響。
我坐在床邊,盯著窗臺上那盆蒜苗。
蒜苗歪著腦袋,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沒倒。
魚缸裡的金魚忽然甩了下尾巴,水面盪開細小的波紋。
我把花盆轉了個方向,讓陽光照著它薄薄的那層灰。
這盆蒜苗在雜物間的冷牆根下沒S,挪到窗臺上也沒S。
它活著,不是因為這個家裡有人給它澆水——是因為它自己長了根。
我伸手摸了摸蒜苗的葉子,薄薄一層灰,擦一擦就綠了。
指腹上沾了點灰,我把它拍掉,然后抬手輕輕敲了敲魚缸玻璃,金魚擺著尾巴遊過來,嘴巴一張一合。
我看著它,想起客廳裡從前那條,也是這麼張著嘴,但那時候我身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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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