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株茶花開得正盛,紅的。
我蹲在花前面,手指摸著花瓣,手心朝下時戒指在莖葉間閃了一下。
我腦子裡在想我媽以前養的那些月季,一盆一盆擺在店門口,澆水時水珠濺到葉子上。
我蹲在那兒,把三十天來發生的事過了一遍——花叢裡的吻、車庫裡的威脅、小林摔斷的腿、表姐的背叛。
每想起一件事,我就用指甲掐一下自己的手心,掐到疼得發麻,直到手心留下一排月牙印。
這個動作像在跟自己說:記著,不要忘。
然后眼淚才掉下來,掉在花瓣上,滾了兩下,滲進泥土裡。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沒擦乾淨,索性捂著臉蹲在那兒。
腿蹲麻了,站不起來。
后來扶著花盆邊沿才慢慢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管家在二樓窗邊看了我一會兒,
轉身走了。我從手指縫裡看見他走過拐角時停了一下,似乎掏出了手機——他在打電話。
我沒法確定他是不是在報告我的異常,心裡更慌了。
傭人開始繞著我走,給我送飯時眼神躲閃,像看一個已經報廢的東西。
送飯的盤子放在門外,敲門聲也比以前輕了,好像怕驚到我。
婆婆把我叫去書房,桌上攤著一本賬,旁邊擱著半杯涼掉的茶。
她打量了我半晌,嘆口氣:
“你現在這個樣子,家裡的事我也不敢讓你管了。公司地下倉庫堆了些過期的宣傳冊和廢紙,你去幫忙碎掉,也算沒白吃飯。”
牆角的掛曆上,合併大會的日子被紅筆畫了個圈。
她說這話時手指敲著桌面,一板一眼,像在敲一顆廢棋。敲在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很有節奏。
我低著頭說好,聲音很輕,輕得自己都覺得像蚊子叫。
說完我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不小心撞到門框,肩膀磕了一下,疼得我真打了個趔趄——這次是真的沒站穩。—— * ——
第二天我被帶到公司地下二層的一間倉庫。
電梯下到地下二層時,叮的一聲,門開了,一股黴味混著潮氣撲過來。
我下意識用拇指轉了轉手指上的戒指,然后捏住——現在不能露破綻。
角落裡擱著一臺老式碎紙機,鐵殼子上全是鏽斑。
旁邊幾箱受潮的資料夾,箱底已經爛了,紙箱被水泡得發軟,檔案散落一地。
我掃了一眼,發現有幾箱雖然也亂,但側面的封條是拆開又重新貼上的。有人動過這些箱子。
空氣裡有股黴味,日光燈壞了一根,忽明忽暗。燈管嗡嗡響,響一陣歇一陣。
帶路的人說:
“這些都碎了,別偷懶。”
關上門走了。門鎖咔嗒一聲響,從外面反鎖了。
我聽到那個聲音,
手在碎紙機開關上停了一下。我坐在小板凳上,一份一份往碎紙機裡送宣傳冊。
碎紙機的聲音很吵,碎紙屑飛出來,落在我褲子上。
碎到第二箱時我手腕開始發酸,甩了甩手,碎紙屑從褲子上抖到地上。
碎到第三箱時,我想起之前那份賬本上那筆“盛嘉”的公關諮詢費,開始刻意留神有沒有帶“財務章”或“盛嘉”字樣的紙頁。
每翻一箱之前,我都先停下來聽一耳朵——門外的腳步聲。
什麼都沒有,只有日光燈嗡嗡響。
然后我才敢繼續翻。
我把翻亂的紙箱一箱一箱搬開,膝蓋跪在水泥地上,手指在一堆受潮的檔案裡撥拉,指尖被紙邊劃了好幾道口子。
翻了老半天,才在一個破掉的紙箱底部摸到一個硬邦邦的牛皮紙袋。
我彎腰去撿,腰還沒直起來,先下意識掃了一眼門口。
門口沒人。
袋子裡裝著幾份影印的轉賬記錄,
抬頭是“盛嘉貿易”,收款方是不同空殼公司,名字我一個都沒見過。金額一欄數目不小,加了一下列了好幾位數。
最下面經手人簽名欄寫著“陸曼”,字跡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我把檔案翻過來,紙背空白,沒有其他標記。
我把紙按在膝蓋上鋪平,手心裡全是汗,把紙張邊緣都洇溼了。
戒指在紙張上印出個圓環形的溼印。
這東西丟掉的人,是要銷燬還是故意留?我不得而知,但肯定有用。
門口的感應燈忽然亮了,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我迅速把檔案塞回紙袋,壓在碎紙堆下面,然后拿起一張宣傳冊往碎紙機裡塞。
手指在碎紙機開關上按了好幾次才按住。
門推開,陸曼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咖啡,咖啡杯上印著樓上的咖啡店logo。
她眼神冷冷地掃了一圈:
“你在幹什麼?
”我抬起頭,眼睛儘量渙散,霧濛濛的,像沒睡醒。
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口水——之前哭的時候留下來的。
“碎紙。”
聲音啞啞的,像嗓子眼裡堵了口痰。
她看了眼碎紙機旁的亂紙堆,眉頭皺了一下,然后彎腰撿起一張碎紙片,看了一眼——我心裡咯噔一下,但她只是哼了一聲,扔下紙片走了。
高跟鞋聲遠了,越來越遠,一直到電梯那邊傳來叮的一聲。
我才敢把手從碎紙機上拿下來——指節因為攥太緊都彎不回來,掰了好幾下才伸直。
—— * ——
中午我從消防樓梯上樓,樓梯間裡很暗,燈泡全是壞的。
我摸著扶手一階一階往上爬,數著樓層,在四樓拐角被一個人攔住。
樓梯間裡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安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那人頭髮花白,穿舊款西裝,袖口磨得起毛邊。
他站在樓梯拐角,背靠著牆,像是等了很久。我抬頭看見他的臉,心裡咚地跳了一下——正是我三個月前撥過那個空號的人。
名片上印的那個“王德發”。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低得我得湊近了才能聽見:
“你是老蘇的閨女?”
我點頭,脖子僵得像木頭人。
他看了樓道上下沒人,掏出煙盒遞過來一支菸,手在抖。
我沒接,搖了搖頭。
他收回煙,往我手裡塞了張紙條:
“聖心醫院那邊,我有個老熟人可以幫你進去,你得查婦產科留檔。”
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你爸當年幫過我,要不是他給我墊了住院押金,我這腿早斷了。”
說完一跛一跛地走了,那條腿不利索,右腿拖在后面。
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一下結實,一下摩擦,很穩。
我站在樓梯間裡攥著那張紙條,
被他走路的節奏弄得有點發呆。—— * ——
我攥著紙條坐回倉庫的紙箱堆裡,把剛才的轉賬記錄和紙條攤在膝蓋上看了又看。
然后把它們疊好,塞進鞋底,順手把戒指也摘下來,放進內衣口袋——搬紙箱礙事,也免得被紙邊刮花。
腳踩上去,紙張被壓平了,硌著腳心。
—— * ——
下班回陸家,婆婆在佛堂裡上香,背對著門口。
煙從香爐裡升起來,繞著房頂轉。
聽見我回來沒轉身,只說了句:
“身上灰大,換件衣服再吃飯。”
我應了一聲,嗓子幹得聲音都劈了。
回房間鎖上門,脫了鞋把腳底的東西掏出來,又把轉賬記錄夾進內衣收納袋的夾層——夾層已經鼓鼓囊囊的,塞得拉鍊都快拉不上了。
我摸出戒指看了看,重新戴回手上。
戴上去之后我看了一眼指根,
戒指遮住了那圈淺印,謝天謝地。晚飯桌上陸曼沒出現,她座位空著,筷子整整齊齊地擺著。
陸琛一個人喝悶酒,一杯接一杯,倒酒的時候手不穩,灑了幾滴在桌布上。
婆婆給他夾菜,夾了塊排骨放到他碗裡。
他推開碗說不吃了,站起來往外走,椅子蹭著地板發出很長的吱嘎聲。
婆婆叫住他:
“又去找她?”
陸琛沒回頭,摔門出去了。門框震了一下,牆上的裝飾盤晃了晃。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吃你的。”
那個眼神裡不只是不耐煩,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像在說,你也管不了。
我低頭扒飯,把碗端得很高,擋住自己的臉。
碗裡是什麼菜我也不知道,反正扒進嘴裡都是一樣的沒味。
—— * ——
睡前我把今天聽到的話、見到的人、拼出的賬目全記進備忘錄,
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備份到雲端,設了密碼。
密碼是我媽的生日倒過來。
舊手機充上電,放在枕頭底下。充電線插口接觸不良,我掰了好幾下才讓手機開始充電。
—— * ——
半夜我聽見隔壁陸曼房間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像是鏡子或者花瓶,接著是她的尖叫,很尖,拖得很長。
然后是陸琛低沉的吼聲,聽不清說了什麼。
牆壁太厚了。
我把被子蒙過頭,在被子裡蜷成一團,渾身繃緊,等聲音停下來。
手指攥著被角,被角被攥皺了。
凌晨三點我起來去洗手間,走廊燈沒開,暗成一片。
我摸著牆走,走到拐角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陸曼房門口站著個人。
是陸琛,光著腳,靠在門框上,額頭上有道紅印,像被什麼東西砸的——菸灰缸,大概。
紅印下面開始腫了。
他看見我,眼睛像是沒對上焦,嘴上幹得起皮,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聞到一股酒氣,還有血腥味。
我退回自己房間,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把門輕輕合上,門鎖按下時咔嗒一響,在黑暗裡格外清楚。
—— * ——
兩天后,我在消防樓梯老地方等到了王叔。
他比上次來得晚了一些,一跛一跛地走上來,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我把拼出的轉賬記錄拿給他看。
他看完點了點頭,嘴唇繃得很緊:
“聖心那邊安排好了,你隨時可以去。至於我,你別操心,我這條老命已經半截入土了,不在乎多幾個對頭。”
我把一個隨身碟遞給他:
“這是訂婚宴的影片,和陸琛想清掉蘇家股份的錄音。合併大會那天,我要讓全場看見。”
王叔捏著隨身碟,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控制檯有我的老弟兄,
他管裝置,不是經理,但他有一把總控室的備用鑰匙。趁合併大會那天人多眼雜,他可以進去切畫面。但你得想清楚,開了弓就沒有回頭箭。”我說知道——話音落下時,樓梯間頂層的感應燈忽然亮了,我們兩個人同時抬頭。
燈光又滅了,沒人下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王叔只是笑了笑,跛著腳消失在樓梯間。
—— * ——
那天傍晚回到陸家,我反鎖上房門,把舊手機設好了定時郵件——收件人欄裡填了三個我查了好幾天的郵箱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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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