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搬進陸家第十三天,我決定反擊。
我繞開所有人的眼線,在超市后巷用公用電話給表姐打了個電話。
在這之前,我先去了客廳。
婆婆正坐在那裡喝茶,我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說我想去超市買點東西。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讓司機送你去。”
我說不用,走路去。
就這一個“不”字,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稱我的勇氣到底有幾斤幾兩。
最后她說“早去早回”。
我走出院子時,后背全是汗。
我已經五天沒跟家裡透過電話了,每次撥過去都是忙音,心裡墜著一塊冷石頭,但那時我還不知道石頭底下壓著什麼。
超市后巷那部公用電話鏽跡斑斑。
投幣前,我先把常用的那部手機關了機,存進兜裡,確認附近沒人。
然后拿起話筒,
先撥了家裡的號碼——嘟——嘟——嘟,沒人接。我媽的手機也關機。
我攥著話筒的手指僵了一瞬,沒敢往下想。
掛了,再撥大學室友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說:“蘇姐,你別找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然后掛了。
我再撥另一個同學,沒人接。
最后,我屏住呼吸,按下了表姐的號碼。
電話接通,我往投幣口塞硬幣時,戒指刮在金屬面板上,發出一聲尖響。
硬幣掉在地上滾了半圈,我彎腰撿起來,膝蓋頂著電話亭冰涼的金屬板。
表姐在電話裡聽我說完,沉默了幾秒。
我聽見她那邊有電視的聲音,還有個小孩在哭。
然后她聲音發飄:“你瘋了?這種事……陸家的人找過我,要我別摻和,我現在自身難保。”
我攥著話筒,繩圈纏在手指上,越纏越緊。
電話那頭她的呼吸聲很重,像是捂著話筒在說話。
我又喊了她一聲,她才應:“小蘇,這事……”她沒有說下去,我聽得見她在咽口水。
我求她只要幫我發幾張匿名截圖。
把話筒攥緊了些,壓著嗓子說:“就幾張截圖,匿名。你不用出面。”
聲音低得像在跟做賊的對暗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我餵了兩聲,聽筒裡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然后她說:“好,就這一次。”聲音發抖,不是怕的那種發抖,是那種在懸崖邊上被推了一把的發抖。
我從內衣夾層裡摸出那部沒有SIM卡的舊手機。
這是嫁進來之前偷偷藏的,連陸琛都不知道。
開機,不敢插卡,只能搜附近的免費WiFi。
超市的訊號弱得像遊絲,兩根格,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次才連上。
我登進雲盤,
把訂婚宴影片的截圖一張一張傳上去——陸琛的額頭抵著陸曼肩膀那張、陸曼膝蓋上那道疤的那張、他抓住她膝蓋的那張。把賬號密碼念給她的時候,我念了兩遍,第二遍念得很慢,讓她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掛掉電話,硬幣滾進下水道,叮叮噹噹幾聲,沒了。
我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后腦勺頂著粗糙的水泥牆面。
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說不清是怕表姐出事,還是怕她騙我。
—— * ——
回到陸家是下午三點,院門開著,院子裡停著兩輛沒見過的黑色商務車。
車窗反光,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
傭人從旁邊過,嘀咕了一句“合併大會就剩十七天了,忙S”,我步子頓了半秒。
走進客廳時腿忽然軟了一下,腳跟踩在地毯邊上,差點絆倒。
客廳裡婆婆坐著,陸曼站著,茶幾上攤著一疊列印紙。
空氣裡繃著一根馬上要斷的弦。
陸曼把最上面那張拈起來,夾在兩指間,衝我揚了揚:“你讓表姐乾的事,她轉頭就賣給我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表姐?她怎麼會?
沒等我細想,陸曼的聲音又壓下來:“可惜你這如意算盤打錯了。”
那股得意勁兒像冰水澆進領口。
我后知后覺地抓住另一個念頭:就算表姐出賣了我,陸曼怎麼能同時把我爸的店封了,還拍下影片?
這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早就張開的口袋。
我一舉一動都在她眼裡?除非……
從我嫁進陸家那天起,我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在她手心裡打轉。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一涼,但陸曼的聲音很快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后槽牙咬得腮幫子發酸。
膝蓋發軟,但我撐著沒動,手扶住了旁邊的沙發靠背。
“姐姐在說什麼?”聲音從我嗓子裡出來,連我自己都聽不出是裝的還是真的。
陸曼笑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影片,把螢幕朝向我。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兩下,像在催我看。
影片裡,我爸蹲在我們家小店門口,捲簾門上貼著消防查封的白色封條。
他蹲在那兒,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
旁邊有人走過去,沒有人停下來看他。
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戳是兩天前。
畫面一切,切得太快了,像有人拿刀把畫面剁開——我媽躺在醫院過道的推床上,額頭上敷著冰袋,輸液瓶晃來晃去。
過道裡有人在喊“讓一下讓一下”,推車的聲音從畫面外滾過去。
時間戳仍然是兩天前。
兩天前我在幹什麼?我在餐廳裡給婆婆盛湯,在花園裡被陸曼冷笑,在自己的小算盤裡沾沾自喜。
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陸曼的聲音灌進我耳朵裡:“你家那破店消防不過關,你媽急得高血壓發作,
嘖嘖,真可憐。”說到“可憐”兩個字時,她語調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逗小孩。
我盯著那段影片,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媽躺在推床上,額頭上那塊冰袋歪了。
那是護士隨便擱的,沒有人幫她扶正。
沒有人。
這個念頭扎得我心臟抽疼。
她的嘴一張一合,口紅還是深紅色,下巴上那塊擦紅的印子還沒消,邊緣已經開始泛青。
我站在原地沒動,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節頂得手心發疼。
戒指的邊角硌進肉裡,疼得我一激靈,那點疼讓我腦子清楚了些——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胃裡翻騰,有什麼東西往上湧,我彎腰乾嘔了一下。
什麼都沒吐出來,嘴裡泛酸水,苦得要命。
我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嘴,手背上沾著口水。
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眼眶憋得發燙。
不對,我應該衝上去撕她。
鄰居家那條狗被踩了尾巴都會齜牙。
但我抬不了腳,腿像釘在地板上。
因為我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我爸蹲在封條前面哭。
他從來不哭的,我媽做手術那年他都沒哭。
陸曼把列印紙往我臉上一甩,紙片嘩啦散開,紙邊割過我的臉頰,生疼。
幾張紙落在腳邊,上面印著我發給表姐的截圖,每一張都打著水印。
“想曝光?你以為你是誰。”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撞得不重,但我差點沒站穩。
婆婆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態:“小蘇,我說過,陸家不能出亂子。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沒有吼,沒有兇,就是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失望口氣。
她也走了,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客廳空了,大得像一個展廳。
我蹲下去,一張一張撿那些列印紙,膝蓋跪在地毯上。
紙邊割破了手指,血洇在字上,染紅了“匿名”兩個字。
撿到地上只剩幾張紙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手在抖,撿了幾次才把最后一張撿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怪表姐,手指在手機上劃了幾下想拉黑她。
但我知道,怪她沒用。
是我自己蠢,是我把她的命也綁上了我的賭桌。
—— * ——
回到房間我把門鎖上,坐在床沿,摸出內衣裡那支錄音筆。
筆身被體溫捂得溫熱。
按下播放鍵,今天錄到的,全是陸曼的笑聲。
她的笑聲從錄音筆小小的揚聲器裡傳出來,刺得我耳膜疼。
我又放了一遍。
聽到第三遍時,腦子裡的畫面變成了兩個——我爸蹲在封條前面,手捂著臉。
我媽躺在推床上,輸液瓶晃來晃去,額頭上那塊冰袋歪了。
兩個畫面輪著播,停不下來。
我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咬著枕芯。
枕芯被口水洇溼了一塊。
肩膀抖了很久,但沒有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承認——我輸了,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我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個念頭像一隻老鼠鑽進肚子裡,在五臟六腑之間亂竄。
我衝進洗手間,趴在洗手檯上,用手心接冷水拍臉,拍了好多下。
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到衣服前襟上。
鏡子裡的人眼眶紅透了,嘴角卻還習慣性地往上拉了一下。
那個笑僵在鏡子裡,眼睛是紅的,嘴巴是笑的,醜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我按住自己的嘴角把它摁平,手指按在嘴唇上,壓得嘴唇發白。
哭完之后,我平躺在床上,腦子裡開始理算——我能做什麼?
我手上有他們偷情的影片、有錄音、有疑似賬目的線索,
但我沒辦法正面對抗。忽然,我腦子裡閃過以前看過的一個案例:心理上,沒有人會對一個瘋子設防。
裝瘋。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埋下去。
然后我對自己說了一句——不是“沒事”,是“就這樣了”。
—— * ——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下樓吃早飯。
醒來時眼睛是腫的,我坐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聽見樓下早餐擺桌的聲音。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把嘴角往上掰——對著鏡子試了好幾次,直到那個笑不僵為止。
下樓,給婆婆盛粥,雙手端著碗遞過去。
給陸曼遞筷子,筷子頭朝她,手沒抖。
戒指在晨光下反著光,我掃了一眼,沒動。
陸琛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
最后什麼都沒說,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他碗裡的粥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勺子擱在碗裡,
粥面上結了一層皮。陸曼夾了一隻蝦餃到他碟子裡:“吃這麼少,又胃疼了?”
她側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擔心的樣子。
她語氣自然得像妻子。
那種“自然”讓我胃裡翻了一下。
我低頭喝粥,嘗不出味道。
舌頭像被蠟封過,鹹淡都不知道。
碗底見空時我放下筷子說了第一句話:“姐姐說得對,我不懂事。以后不會了。”
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陸曼看著我,筷子停在半空。
嘴角慢慢浮起笑意:“那就好。”
她把蝦餃整個塞進嘴裡,慢慢嚼。
婆婆沒說話,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然后她繼續夾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 * ——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睜眼躺在黑暗中。
裝瘋的計劃在腦子裡一遍遍演練,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刻的一樣清楚。
從現在開始,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只有瘋子才不會引起他們的戒備。
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底下,是咬碎了的牙齒,和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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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